“諸位鄉親莫慌！”術士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響，“本仙師今日到此，是為化解一樁大劫！且看本仙師再施神通！”
他說著，從香案上拿起一張黃紙，刷刷幾筆畫了一道符，往那鐵鞭上一貼。
然後他雙手掐訣，雙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
念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大喝一聲︰“起！”
所有人都盯著那鐵鞭。
那鐵鞭，竟然真的緩緩立了起來。
沒有手扶，沒有任何支撐，就那麼直挺挺地從台上立起，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托著。
“天吶！”
“仙師神通廣大！”
台下一片嘩然，又跪倒了一片。
寧白渡卻沒有跪。
他看著那鐵鞭，又看了看戲台底下，方才那術士跺腳的時候，他注意到台下的青磚縫隙里有什麼東西一閃。
仔細再看，他便看明白了。
那鐵鞭上系著一根極細的蠶絲，顏色與台板相近，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蠶絲穿過台板的縫隙，由台下的助手拉著。
術士一聲“起”，助手便緩緩拉動蠶絲，鐵鞭自然就立起來了。
至于那“仙氣”繚繞的效果，寧白渡的目光落在術士腳邊一個不起眼的銅盆上。
盆中炭火忽明忽暗，每當他跺腳，便有青煙從戲台縫隙冒出來，借著晨光和那些“熒光”，倒真有些雲霧繚繞的意思。
寧白渡搖了搖頭，心里覺得好笑。
這術士倒也下了功夫，田鼠、熒粉、蠶絲、銅盆，一套配合下來，比山上那些只會念經的師弟們強多了。
可惜，都是障眼法。
表演到了高潮處，那術士卻忽然收了神通。
鐵鞭“ 當”一聲倒在台上，他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台下，最後落定在鎮外的大山方向。
“諸位鄉親，”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頓，“本仙師方才以天眼觀之，此山煞氣沖天，怕是有山魈為禍！”
台下頓時安靜了。
“山魈？”
“那不是吃人的妖怪嗎？”
術士沉重地點了點頭，鐵鞭一指遠處蒼茫的山林︰“不出三日，必有孩童失蹤！”
此言一出，人群像是炸開了鍋。
有孩子的婦人們頓時慌了神，緊緊摟住懷里的娃娃，臉色煞白。
還有幾個老漢面面相覷，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處。
“仙師！那可怎麼辦啊？”
“仙師救救我們！”
寧白渡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真正的妖物作亂，哪里會提前預告？
它們來無影去無蹤，等你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這術士故意說出“三日”之期，分明是要制造恐慌。
恐慌一起，才好賣他的東西。
果然，術士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悲天憫人的味道︰“本仙師本不該插手凡間之事，但既然遇上了，也是緣分，也罷，本仙師這里有幾道鎮宅靈符，可保家宅平安......”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沓黃紙符，在手里揚了揚。
“只是這符需以誠心請之，貧道不收錢，全憑各位心意......”
話雖如此，他那鷹隼般的目光卻一直在人群里掃來掃去，估量著誰的口袋更鼓。
已經有幾個富戶按捺不住了，擠上前去，掏出銀子遞過去。
“仙師！我先請！我先請！”
此時，寧白渡皺著眉頭，想看看那符畫的是什麼，便往前擠了幾步。
剛一動，旁邊一個穿碎花紅棉襖的少女回過頭來。
那少女身體壯實，年紀與許清雨相仿，臉頰紅撲撲的，嘴里還磕著瓜子。
她回頭看見寧白渡在擠，眉頭一皺，瞪了他一眼。
“擠什麼擠？”
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潑辣。
待看清寧白渡的臉，她怔了怔，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兩圈，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她往旁邊讓了讓，語氣也柔和了許多︰“你站這兒吧。”
寧白渡微微頷首︰“多謝。”
少女沒說話，繼續磕瓜子，目光卻時不時往他身上瞟。
寧白渡沒注意她，他的注意力全在香案上。
道人畫符的動作很快，一張接一張，行雲流水。
人群里遞過來的錢也越來越多，銅板、碎銀，還有幾串銅錢，在香案上堆了一小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筆下卻不停，每一張符都畫得有模有樣。
寧白渡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看著道人畫完一張符，目光落在那符紙上，又看了看道人念咒的口型，心里忽然有些疑惑。
天運宗雖然不以符 聞名，但畢竟是修仙大派，基本的符 他還是見過的。
那些符文，每一筆每一劃都有講究，起筆收筆都有規矩，錯一點就全無用處。
而眼前這道人畫的。
寧白渡看著道人又畫完一張符，仔細看了看那符上的紋路，又看了看道人的筆法，輕輕搖了搖頭。
那符看起來和真正的符文很像，起承轉合都有模有樣，但就是差了點什麼。
就像看到一個畫得很像的贗品，乍一看沒什麼問題，可仔細一瞧，就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那道人的筆法太流暢了，流暢得不像是在畫符，倒像是在寫字。
真正有威能的符文，每一筆都需要灌注心力，不可能這樣一氣呵成。
還有那些咒語，念得倒是抑揚頓挫，可仔細听就會發現，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根本不是什麼正經咒文。
寧白渡站在人群里，看著道人一張接一張地畫符，一張接一張地換錢，嘴角微微彎了彎。
倒是個聰明人。
就是不知道，這些符到底有沒有用。
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多半是沒用的。
不過，他看著那些捧著符紙，如獲至寶的村民，看著他們臉上的恐慌漸漸被一絲安心取代，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有沒有用，對他們來說，也許沒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心里有個寄托，有個念想，覺得有人能幫他們，有東西能護著他們。
這樣想著，他忽然有些理解師父為什麼要讓他入凡了。
這些事，這些感受，在天運宗上，永遠也體會不到。
“看著是挺像的，”寧白渡低聲自語，“可惜沒什麼用。”
寧白渡的那句嘀咕，聲音極輕，本只是自言自語。
可偏偏被身邊的壯實少女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