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許清雨已經開走出了院門，但她忽然站住了。
回過頭，看著王大娘，聲音依然平靜，卻多了幾分認真。
“對了，大娘，春桃是我的好朋友，她心地善良，遲早會找到好人家的，這些事，也不勞您費心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大娘站在院子里，手里還端著那簸箕谷糠，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看著許清雨離去的背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哼”了一聲，重重地跺了跺腳。
“真是不知好歹！好心當成驢肝肺！”
她嘟囔著轉身回了屋，簸箕往灶台上一頓，谷糠灑出來不少，她也懶得收拾。
此時，許清雨出了王大娘家，腳步才慢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不快壓了下去，又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些閑言碎語，她听得太多了。
那些話她听在耳朵里，夜里一個人躲在被窩里哭，第二天起來擦干眼淚，該干什麼還干什麼。
可現在不一樣了。
寧白渡回來了。
她不用再听這些話了，也不想再听了。
許清雨站在春桃家門口，四下張望了一下。
春桃到底去哪了？
她正想著，忽然听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從巷子那頭跑了過來，跑得氣喘吁吁的，臉紅撲撲的，一看就是急急忙忙趕路的樣子。
那姑娘梳著兩條辮子，穿著半新的藕荷色褙子，腰上系著一條青布圍裙，像是正在家里干活，忽然扔下東西跑出來的。
她跑得太急，差點撞上許清雨。
“哎呀！”姑娘猛地剎住腳，抬起頭，愣了一下。
當她看到許清雨後，眼楮一下子亮了。
“清雨？！清雨！是你！”
許清雨也認出來此人的身份，臉上露出驚喜︰“小荷？”
小荷是她小時候的玩伴，兩家離得不遠，小時候常在一起跳皮筋、撿麥穗。
後來許清雨嫁去了青梧村，來往就少了，但逢年過節踫上了，還是會親親熱熱地說上幾句話。
“你回來了！”小荷一把抓住她的手，又驚又喜，“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的。”許清雨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你這是去哪？跑得這麼急？”
小荷這才想起來似的，一拍腦門︰“哎呀！我差點忘了正事！清雨，你知道春桃去哪了嗎？我找她一起去，結果她家沒人！”
許清雨搖搖頭︰“我也正找她呢，不知道去哪了。”
“那算了不管她了！”小荷急得直跺腳，拉著許清雨就要走，“你快跟我來！咱們村來了個小仙師，正在村口畫符呢！听說可厲害了！比鎮上那個假道士強一百倍！”
“小仙師？”許清雨一愣。
“對對對！”小荷眼楮亮晶晶的，滿臉興奮，一邊拉著她往外走一邊說，“你不知道，剛才可熱鬧了！來了個江湖術士，裝神弄鬼的，說山里有山魈，要賣符騙錢。”
“結果被一個小仙師當場戳穿了！你是沒看見，那小仙師露了一手...”
她說著，比劃起來︰“就這麼隨手畫了幾個圈，疊了個紙鶴，‘呼’一吹，那紙鶴就飛起來了！”
“飛得老高老高的！還引了一群鳥跟著飛！你是沒看見，那個場面...”
小荷手舞足蹈，興奮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然後呢？”許清雨被她的情緒感染，也有些好奇。
“然後那小仙師說了，哪有什麼山魈啊，就是野獸餓了，下山找吃的。讓村里人把獵夾上的小獸放生了，在山神廟供些素食就行了。可比那什麼符管用多了！”
小荷說著，又拉著她加快了腳步，“現在他還在村口呢，好多人都去求符了。我也想去求一道，給我爹求個平安。清雨你陪我一起去吧！”
許清雨被拉得踉蹌了一下，哭笑不得︰“好好好，你慢點...”
兩個人就這麼連走帶跑地往村口趕。
一路上，小荷嘴就沒停過，把方才發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許清雨听著，心里對這個“小仙師”越發好奇。
會畫符，能識破騙局，還勸村民放生小獸。
這樣的本事和心性，倒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術士。
“對了清雨，”小荷忽然放慢腳步，側過頭看她，眼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那小仙師長得好俊呢！好多大姑娘小媳婦都看直了眼。”
許清雨失笑︰“你去看符還是去看人的？”
“都看都看！”小荷嘻嘻一笑，“反正又不花錢，看看怎麼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村口。
遠遠地，就看見空地上黑壓壓圍了一大片人。
許清雨站在人群外面，踮了踮腳尖，卻只能看見黑壓壓的後腦勺。
小荷拉著她使勁往里擠，嘴里喊著︰“讓讓讓讓...”
忽然，人群里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
“清雨你快看！就是那兒！那個穿白色長衫的！看見了沒？”
許清雨一怔。
她順著小荷指的方向，往人群中心看去。
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楮。
一個人正伏在香案前，低頭畫符。
白色的長衫，挺拔的背影，還有那只握筆的手。
許清雨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這人，怎麼看起來有些眼熟啊...
此時，春桃也發現了兩人，高興極了。
拉著二人一頓閑聊， 隨即似是想起來什麼，春桃一拍腦袋。
“對了清雨，你可得幫我一個忙。”
隨即春桃拉著許清雨，走上前，手指著人群中央的位置。
“怎麼樣？是不是特別俊？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你是不知道，剛才他一站出來，那些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眼楮都直了！還有那個王屠戶家的閨女，一個勁兒往前擠，我好不容易才搶到前頭的！”
她說著，又扯了扯許清雨的袖子。
“你快幫我看看，他成親了沒有？戴沒戴什麼定親的信物？我眼神不好，你仔細瞧瞧。”
許清雨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人的背影上，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那人畫完一道符，直起身來，遞給旁邊等著的人。
然後他抬起頭，往人群這邊掃了一眼。
四目相對。
許清雨愣住了。
寧白渡也愣住了。
春桃還在旁邊絮叨︰“你看他看這邊了！是不是在看我？清雨你快幫我看看...”
她說著，忽然發現許清雨沒動靜，轉過頭來。
“清雨？你怎麼了？”
許清雨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那紅色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整個人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
春桃嚇了一跳︰“你、你怎麼了？發燒了？”
許清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人群中心，寧白渡已經放下筆，分開人群，朝這邊走過來。
春桃看見他朝自己這邊走，心跳差點停了，手忙腳亂地整理頭發和衣裳，嘴里小聲念叨。
“完了完了完了，他過來了，我頭發亂不亂？衣裳髒不髒？清雨你快幫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