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白渡專心致志地涂著藥，沒有抬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放輕了動作，涂得更慢了些。
終于，兩只腳都涂完了。
寧白渡松開手，站起身。
“好了。”
許清雨把腳縮回被子里，整個人蜷成一團，臉埋在枕頭里，不敢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頭。
眼眶紅紅的。
寧白渡一愣︰“疼？”
許清雨搖搖頭。
“那是怎麼了？”
許清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眼淚忽然掉下來。
“我……我太開心了。”
她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
寧白渡怔住了。
他看著她在那里哭，看著她說“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心里某個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這三年做的事，想起她一個人熬過的那些日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過了好一會兒，許清雨的眼淚才止住。
她去打了水來，把手腳洗干淨。
洗著洗著，她忽然愣住了。
“相公！”
她舉著雙手，眼楮瞪得圓圓的。
“你看！”
寧白渡走過去看了看。
那雙手，原本紅腫粗糙、滿是裂口和疤痕的手，此刻變得白皙了許多。紅腫消了，裂口合了，就連那些舊疤痕，也淡了不少。
許清雨又看了看自己的腳。
腳上的凍瘡也好了。
她抬起頭，看著寧白渡，眼里滿是不可思議。
“這……這是怎麼回事？”
“鬼面狼的心頭血。”寧白渡說，“有些用處。”
許清雨看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她忽然把腳伸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相公你看！我的腳也好看了！”
寧白渡低頭看去。
那是一雙白皙的腳，腳踝縴細，腳趾圓潤，在油燈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點了點頭︰“好看。”
許清雨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臉騰地紅了。
她飛快地把腳縮回被子里，整個人縮成一團，只露出兩只眼楮在外面，骨碌碌地轉。
寧白渡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夜色已深，屋里暖意融融。
月光透過窗紙的裂縫灑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片銀白。
遠處的狗叫早已歇了，整個村子都沉在夢鄉里。
寧白渡躺在床的一側，背對著許清雨。
他沒有睡。
他在想白天的事，想那頭鬼面狼，想那些村民感激的眼神，也想許清雨撲進他懷里時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相公……”
那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猶豫，一點忐忑。
寧白渡沒有動，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許清雨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像是鼓足了勇氣。
“相公，你……還會走嗎？”
寧白渡愣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正緊緊盯著他的後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壓抑不住的緊張。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許清雨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因為相公對我太好了。”
寧白渡轉過身，借著月光看向她。
她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楮，眼眶微微泛紅，里面有什麼東西在閃。
“這兩年來，”她說，聲音輕輕的。
“我每天晚上都會想，相公長什麼樣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出現在門口。”
“我想了很多很多遍。想得多了，就覺得好像真的見過你一樣。”
“後來我去找了村里識字的人，偷偷學認字，我想著，萬一相公是個讀書人，我連字都不認識，怎麼配得上他？”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其實我早就想好了。哪怕相公一輩子不回來，我也不會怪他。那門親事本來就不是他願意的，是我硬生生佔著他妻子的名分。”
“所以相公回來的時候，我雖然高興，可也沒敢多想。”
“我想著，相公願意留幾天就留幾天，願意走就走。反正……反正我早就習慣了。”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可相公對我太好了。”
“你幫我打跑壞人，給我買布做衣裳，陪我回娘家，還幫我治凍瘡……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我變得越來越貪心。”
她抬起頭，看著寧白渡，月光下那雙眼楮亮得驚人。
“我開始害怕了。害怕相公哪天忽然就不見了，害怕這一切都是做夢，害怕醒來又只有我一個人……”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咬著嘴唇，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寧白渡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三年前是逃婚？
說自己其實是個修士，被師父封了修為扔在這里？說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
這些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許清雨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沒有再問。
她只是慢慢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
寧白渡下意識開口︰“你去哪兒？”
許清雨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听不出情緒。
“我去做飯，相公晚上喝酒都還沒吃晚飯呢。”
她穿上鞋，走到灶房去了。
不一會兒，灶房傳來刷鍋聲、切菜聲、柴火 啪燃燒的聲音。
寧白渡躺在床上，听著那些聲音，心里亂成一團。
過了很久，許清雨端著一碗面進來，放在桌上。
“相公，吃面吧。”
她說完，又去打水洗臉洗腳，動作和平時一樣，沒有多看寧白渡一眼。
做完這些，她回到床上，背對著他躺下，蜷成一團，縮在被子里。
一言不發。
寧白渡看著那碗面，又看看那個蜷縮的背影，忽然覺得那碗面重得像塊石頭。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清雨。”
沒有回應。
“清雨，我知道你沒睡。”
那個背影微微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寧白渡嘆了口氣。
“剛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不說話。”
許清雨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悶悶的。
“沒事，我知道相公不想說。”
“我不是不想說。”
“那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