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裂碑村。
日頭漸漸偏西，村口的粥鍋還在冒著熱氣。
流民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領完食物，便三三兩兩地散開，回到各自棲身的地方。
許清雨站在粥鍋旁邊，手里拿著勺子，目光卻一直往隊伍後面瞟。
春桃蹲在井邊洗碗，看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又在等那兩個小家伙？”
許清雨回過神來，臉微微紅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春桃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嘆口氣︰“這兩個孩子，也是可憐。”
“這麼小的年紀，沒爹沒娘，帶著個弟弟到處跑。也不知道他們晚上睡哪兒，吃不吃得飽……”
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許清雨沒有說話，只是把粥鍋里的粥又攪了攪，免得糊底。
隊伍漸漸短了。
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稀稀拉拉幾個。
許清雨的目光終于落在了隊伍末尾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後，正朝這邊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凌雪，依舊是那身髒兮兮的舊衣裳，眼楮上蒙著黑布條。
凌寒跟在她身後，小手攥著姐姐的衣角，亦步亦趨。
他的小臉還是那麼瘦，可那雙黑亮的眼楮比前幾天有神了些，不再那麼警惕了。
許清雨看見他們，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
她放下勺子，轉身從蒸籠里拿出兩個熱乎乎的饅頭，又舀了兩碗稠稠的白粥，端在手里，快步迎了上去。
“來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像是在招呼自家的孩子。
凌雪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
“姐姐好。”她的聲音不大，卻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凌寒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許清雨一眼，又縮回去，猶豫了一下，又探出來。
“姐姐好。”他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不好意思，“之前……我不是故意沖你發脾氣的。”
許清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蹲下來，把手里的饅頭和粥遞過去，伸手輕輕揉了揉凌寒的腦袋。
“沒事的，姐姐不生氣。”
凌寒被她揉得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躲開。
他抬起頭，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看許清雨，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許清雨從身後拿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幾件小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
“這幾日連夜趕出來的，”她把衣裳遞過去，聲音輕輕的，“你們倆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凌寒的眼楮一下子亮了。
他伸出手，想去接，手指剛踫到那柔軟的布料，又縮了回來，抬頭看向姐姐。
凌雪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件衣裳上，又落在許清雨的手上。
許清雨的手伸著，指尖朝上。
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那雙手照得清清楚楚。
那雙手上，有好幾處細小的傷口。
針眼大小的紅點，有的已經結了痂，還微微泛著紅。
指尖上還有幾道被針扎過的痕跡，皮膚微微發紅。
凌雪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走上前，伸出手，接過了那些衣裳。
凌雪的手指踫到許清雨手指的那一刻，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她雙手輕輕握住了許清雨的手指。
許清雨愣住了。
她感覺到一陣冰涼。
不是那種冬天里摸到冷水的涼，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像是從冰窖里拿出來的涼。
那涼意從凌雪的指尖傳過來，順著她的手指往上蔓延，一直傳到手腕。
許清雨低頭看著那個小女孩。
黑布條遮著眼楮，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嘴唇微微抿著。
許清雨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那股涼意凝聚在她的指尖上，像是有什麼極細極細的東西在皮膚下面游走。
不疼，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許清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些針眼，那些細小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結痂的地方，痂皮變干，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的皮膚。
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疼痛，甚至沒有什麼感覺，只是那些傷口，就這麼消失了。
許清雨的嘴巴微微張大了。
她抬起頭，看著凌雪，眼楮里滿是驚異。
“小雪，你……”
凌雪松開了她的手，後退了一步。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姐姐別害怕。”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解釋。
“這……這是我天生的能力。”
她抬起頭，那雙被黑布遮著的眼楮，仿佛能穿透那層布，直視著許清雨。
“你可以不要告訴其他人嗎？”
許清雨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她的聲音有些啞，卻很認真，“小雪你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我保證。”
凌雪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浮現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可那是許清雨第一次看見她笑。
“謝謝姐姐。”她說。
然後她抱起那些衣裳，轉過身，拉起弟弟的手。
“姐姐再見。”
凌寒被姐姐拉著，一步三回頭，手里還攥著那個饅頭，嘴里含著沒咽下去的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有新衣服穿嘍~”
許清雨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漸漸遠去，臉上帶著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光潔如新，什麼痕跡都沒有。
這孩子，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樣。
她正想著，忽然。
“砰。”
一聲悶響。
許清雨猛地抬起頭。
遠處，凌寒小小的身子忽然軟了下去，直直地倒在地上。
手里的饅頭滾出去老遠，在泥地里轉了兩圈，停住了。
許清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寒！”
她喊了一聲，拔腿就要沖過去。
“別踫他！”
一道尖銳的聲音劃破了空氣。
許清雨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她抬起頭，看見凌雪蹲在弟弟身邊，一只手按在弟弟的胸口，另一只手擋在前面，像是要攔住什麼。
許清雨站在那里，一動不敢動。
凌雪沒有再說話。
她彎下腰，把弟弟從地上抱起來。
凌寒的身子軟塌塌的，腦袋耷拉在她肩頭，小臉慘白，嘴唇發青。
凌雪抱著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清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抱著另一個更小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
她張了張嘴，想喊住她們，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春桃從井邊站起來，擦著手走過來，看了一眼許清雨的臉色，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
“清雨？你怎麼了？”
許清雨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沒事。”
她的聲音有些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起頭，看著那兩個孩子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