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陽河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目光在寧白渡臉上停了一會兒，感慨道︰“說真的，我到現在還有些不敢相信。你居然會選入世這條路，這可不像你的性子。”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是不是天運子前輩……”
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孟陽河認識寧白渡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家伙在天運宗里雖然算不上離經叛道，但也絕不是什麼按部就班的主。
讓他自己選，打死他也不會選封印修為入紅塵這種路數。
十有八九就是天運子強行把他的修為封了，一腳踹下來的。
對于孟陽河的疑問，寧白渡沒有否認，表情有些無奈︰“算吧。”
但隨即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里的無奈卻慢慢變成了一種孟陽河從未听過的平和。
“不過現在，我倒覺得這樣也不錯，我家娘子很好，裂碑村也很好。在這里，我體會到了以前在宗門里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孟陽河眉頭一挑，來了幾分興致︰“哦？”
寧白渡笑了笑，那個笑容和他從前的笑不一樣。
“孟兄，你和我一樣，從小在宗門長大。修行、練功，見的是同門，打交道的是修士。”他頓了頓，“你可曾見過，一個年過六旬的老婆婆，提著一把生銹的柴刀，沖上陣前要跟兵匪拼命？”
孟陽河一愣，搖了搖頭。
“我以前也沒見過。”寧白渡點點頭，“但現在我見過了。”
“當時我也想不明白，打不過就跑了嘛，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可後來我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的。那個老婆婆的孫子在村口幫著放哨，腿腳不利索跑不快，她不沖上去，死的就是她孫子。”
寧白渡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茶確實不算好，但他喝得很自然。
“他們有要護著的人，有要守住的東西。哪怕自己死了，也不許別人踫他們的家。”
孟陽河听後面色也多了幾分沉思。
而寧白渡繼續開口︰“還有兩國交戰，打到最後無非兩個結局，要麼一方把另一方吞了，要麼兩邊握手言和，當以前的事沒發生過。”
“可戰場上死了多少人？那些人是誰家的兒子，又是誰家的父親？”
“一個娃娃從出生到長大成人，爹媽要養十六年，可毀掉他，只需要戰場上的一瞬間。”
寧白渡放下茶盞，目光落向窗外。
“死的人，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沒幾個人在意他們爹娘是什麼感受。”
他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沒有嘲諷，也沒有悲涼，滿是平靜，“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們修士修的是長生大道，求的是超脫生死、登臨絕頂，可凡人修的又哪里比我們差了？”
寧白渡的聲音不疾不徐，“他們修的是當下，少年時修一身意氣，敢孤身闖天涯。”
“中年時修一家和順，妻兒在側燈火可親。”
“暮年時修兒孫滿堂，坐在院子里看晚輩們跑來跑去，嘴角帶笑。”
“我們總覺得自己高他們一籌，可說到底，不過是走的路不一樣罷了，凡間這一遭，同樣是一場修行。”
隨著話音落下，堂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孟陽河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盞中微微蕩漾的茶水面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寧白渡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心里，激起的漣漪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從前他只知埋頭苦修，師尊怎麼教他就怎麼練，偶爾下山也是為了斬妖、除魔，走馬觀花。
孟陽河從來沒有站在那些凡人的角度去想過，原來他們的一生也這般厚重，並不比自己求的長生大道輕賤半分。
甚至連葉湘湘也難得的安靜了下來，她不再鬧脾氣，只是怔怔地看著師兄的側臉。
師兄說了好多她听不太懂的話。
但有一句她听懂了，他說凡人修的是少年意氣、中年家和、暮年兒孫滿堂。
她悄悄看了一眼灶房里那個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原來凡間是這個樣子的麼？
良久，孟陽河抬起頭，看向寧白渡的目光已經和方才不一樣了。
他緩緩放下茶盞，鄭重地說了一句︰“在下受教了，寧兄，你真的變了。”
隨後，孟陽河笑了起來，那是發自內心，替老友高興的笑︰“如今看來，你化神成功的把握，怕是又多了幾分。”
但是，寧白渡沒有接話。
他目光越過堂屋的窗欞，落在院子里那個正蹲在井台邊洗菜擇菜的身影上。
許清雨挽著袖子，兩只手在冰涼的井水里一遍遍淘洗著青菜，額角有一縷碎發被風吹亂了，她也顧不上攏。
十三蹲在井沿上，伸出爪子想去撈水里漂著的菜葉，被她輕輕拍開了。
她歪頭沖十三笑了笑，不知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別搗亂之類的。
那種笑容里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只是因為給相公的朋友做飯，她打心底里高興。
寧白渡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微微揚起，眼神變得柔和，柔和到坐在對面的孟陽河和他相識多年都從未見過。
“欲化神，先化凡。”寧白渡的聲音很輕，“不過對如今的我來說，化神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孟陽河愣住了。
他看著寧白渡的表情，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中那個正在井台邊忙碌的女人，想要問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有些話，不必問了，答案就寫在寧白渡的目光中。
而此時，許清雨把洗好的青菜瀝干了水，碼在竹籃里，低頭看了兩眼，眉毛卻擰了起來。
這些菜用來招待客人，是不是太寒酸了？
半筐蘿卜，幾顆白菜，一小塊過年剩下來的臘肉，還有早上買來的兩塊豆腐。
孟大哥和那位表妹身上穿的衣裳，料子細密光滑，她見都沒見過，舉手投足間那股子氣度更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用這幾樣家常菜招待人家，回頭傳出去，別人該說相公不會待客了。
想了想，許清雨隨後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探出半個身子朝正廳喊了一句︰“相公，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你好好招待孟大哥他們。”
屋內的寧白渡抬起頭，下意識問︰“干什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