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雨沉默了一会儿。
她微微低下头，她不知道相公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叫体质，什么叫修炼，更不知道相公口中那些玄之又玄的是怎么回事。
她只想让那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只想让相公也好好的。
关于相公的来历，关于他为什么懂这么多、为什么总是能拿出些不寻常的东西，她其实早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相公的家世怕是不似他说的那般简单。
但许清雨从来、从来没有开口问过。
“放心吧。”
叶湘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她的声音比平日里说话要轻上半分，虽然下巴还是习惯性地微微扬着，但语气里却没有了那些张牙舞爪的锋芒。
“小寒的情况已经稳住了，我刚用灵...灵珠帮他消除了部分煞气，用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
听闻此言，许清雨转过头看着叶湘湘，快步走到叶湘湘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叶湘湘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谢谢你，湘湘。”许清雨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感激，那双刚刚还为凌寒哭得红肿的眼睛，此刻认真地看着她，“真的谢谢，你救了小寒一命。”
叶湘湘被她这般郑重其事地感谢弄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
她把脸扭到一边，声音含含糊糊的：“没、没什么。不过是两颗珠子罢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把手从许清雨手里抽回来。
顿了一下，叶湘湘的声音更轻了些：“这两个孩子……我也挺喜欢的，这么小就受这种罪，希望那两颗珠子能帮他们挡一挡。”
宁白渡看着叶湘湘别过去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点了点头：“今日确实多亏了你给的温阳珠，多谢了湘湘。”
叶湘湘哼了一声，下巴又重新扬了起来。
......
夜晚，里屋床头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土墙上画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凌雪一直守在弟弟床边。
她背脊挺得很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寒的脸，像是生怕自己一闭眼，弟弟就会再次被那股青灰色的寒霜吞噬。
她握着凌寒的小手，时不时用手指探探他额头的温度，确定手背上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而不是刺骨的冰凉，才又把手轻轻放回去。
许清雨不知什么时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凌雪身旁坐下。
她没有开口，只是一只手臂轻轻环住了小姑娘的肩膀。
“小雪。”
凌雪把目光从弟弟脸上收回来，抬起头看着许清雨。
许清雨的声音很轻很柔。
“其实婶婶，也有一个哥哥。”
凌雪听后似乎有了一些精神，“那婶婶的哥哥现在在哪里？”
许清雨笑了笑，把目光移向窗外。
“我小时候爹娘走得早，哥哥总是把我背在背上。”
“去河边洗衣裳背着我，去地里捡麦穗也背着我，下河摸鱼也背着我，结果鱼滑了手，水花溅了我俩一脸，他笑起来的声音可大了，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言语间有些低沉。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就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不知道他还不在，所以我就哭了一整夜，衣服湿了半截袖子。”
当初自己的哥哥不辞而别，再加上相公也不在，那段最苦的日子，都是许清雨一人撑了过来。
许清雨低下头，看着凌雪：“可是后来我就不哭了，不是不难受，是知道他要是还在，一定不希望我天天掉眼泪，他一定希望我好好的。”
凌雪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开始发颤。
“我，我明白婶婶的意思...”
她想说什么，可是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在许清雨温柔的目光里，小姑娘终于再也绷不住，一头扎进她怀里，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许清雨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哭。
这个在弟弟面前强撑了一天的大姐姐，在流民区被尸傀围攻都没掉一滴眼泪的小姑娘，在月光下终于把一个孩子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交给了这个抱着她的人。
宁白渡恰好走到里屋门口。
他原本是想来替许清雨守夜让她去睡一会儿，却正好听见了许清雨讲的那个故事。
他收住脚步，没有再往里走，只是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
宁白渡看着许清雨轻声细语地哄着怀里的小姑娘，凌雪那张终于放松下来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里；看着凌寒安静睡着的脸，呼吸平稳而均匀，小拳头微微攥着被角。
看着许清雨的手掌一下一下拍在凌雪后背上，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天运宗背那些生涩的功法口诀，师父说过一句话，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殊途同归。现在他看着月光下这个抱着孩子轻轻拍背的女人，忽然觉得好像有一点懂了。
夜更深了。
凌雪终于哭累了，在许清雨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没干的泪珠。
许清雨小心翼翼地把她在凌寒身边安顿好，盖好被子，放下床帐，又吹灭了油灯，蹑手蹑脚地退出里屋。
回到堂屋，宁白渡坐在桌前，脑海中不断回想《天尸傀阴录》，想从里面再找出些对两个孩子有帮助的内容。
此时，许清雨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相公，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白渡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红着，却弯成了一弯很温柔很温柔的月亮。
他放下书，笑着回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谢什么？我们是夫妻呀，小雪小寒对我来说，也是家人。”
许清雨眼圈又红了，但她忍住了轻轻地嗯了一身靠在了宁白渡的肩膀上。
而此时，院子里的叶湘湘恰好路过堂屋门口。
她本来是想去灶房倒口水喝，却正好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了堂屋中这一幕。
师兄握着许清雨的手，他的侧脸被烛火勾勒出一个温和的轮廓，那是她从前在天运宗里从未见过的一种神情。
叶湘湘站在门外伫立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第一次看到师兄如此紧张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她开始隐约明白“家”这个字，对师兄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什么修行路上的障碍，不是什么需要斩去的红尘执念。
那是他心甘情愿守在这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