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雨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有些發愣。
信？誰會給她寄信？
旁邊正搖紡車的李嬸抬眼一瞧，便笑著打趣道︰“喲，小花又來送信了？看來你那青山哥又到咱們村里來了啊。“
幾個婦人一听這話，臉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另一個年輕媳婦也停下手里的活，跟著起哄︰“可不是嘛，回回青山來送信，小花就搶著幫忙往村里跑，這腿腳比衙門里的快馬還利索呢。“
小花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那封信也不揮了，攥在手里低著頭，腳尖蹭著地面，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李嬸，你別胡說......我、我就是順路幫忙。“
幾個婦人見她這副模樣，笑得更歡了，織機也不踩了，你一言我一語地逗她。
許清雨看著這群女人的熱鬧勁，無奈地笑了笑，站起身走過去，替小花解了圍︰“好了好了，你們別逗她了。“
她走到小花面前，伸出手，輕聲說︰“謝謝你，小花。“
小花這才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紅暈，把那封信遞到許清雨手里，咧嘴笑了笑︰“不客氣，清雨姐。那我先走啦。“
說完轉身就跑了，跑出院門的時候還差點絆了一跤，身後又是一陣善意的哄笑。
這時，春桃把剝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豆殼渣子，站起來走到許清雨身邊，望著院門外那道跑遠的身影，語氣里帶著幾分羨慕︰“真是羨慕啊，听說那個叫青山的信差衙役，很快就要跟小花定下親事了。“
她嘆了口氣，拖著長音，語氣幽怨︰“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啊。“
許清雨听她這副腔調，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呀，別急，好事多磨嘛。”
春桃哼了一聲，把手往圍裙上狠狠蹭了兩把︰“那頭倔驢，算是沒指望了，我磨破了嘴皮子他都跟塊木頭似的，怕是指望不上他了。“
許清雨正要再勸她兩句，卻听春桃忽然輕咦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封信上︰“清雨，這年頭還有人給你寄信？誰啊？“
許清雨也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臉上同樣浮起一抹疑惑︰“是啊，我也沒有什麼外村的親戚，誰會給我寄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黃紙信封，封口處用火漆封著。
許清雨把信封翻過來，目光落在上面三個娟秀的小字上，臉上的疑惑頓時化開，綻出一個笑容。
“原來是沈姑娘。“
一旁的春桃皺了皺眉頭，想了想︰“沈姑娘？哪個沈，哦，想起來了，那個，那個沈紅綾是吧？“
許清雨笑著點點頭，手指沿著封口小心地拆開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紙抖開。
春桃湊過來瞄了一眼，上面的字她認不全，也沒仔細看，只是隨口問了句︰“寫什麼了？是不是問問你們過得好不好？“
許清雨沒有回答。
春桃等了片刻，覺得不對勁，轉過頭來，看見許清雨臉上那個笑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清雨？“春桃的聲音放輕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許清雨看完最後一行字，把信紙折起來塞回信封里，抬起頭看著春桃，聲音壓得很低︰“春桃，我有事先回去一趟。“
春桃見她這副神色，知道事情不一般，也收起了方才剛才嬉鬧的模樣，正色問︰“到底怎麼了？“
許清雨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沈姑娘在信里說，她從臨河鎮商會的趙管事那里得到消息，前方兵敗了，有大批流民正往天水郡方向涌過來。”
“其中還混著敗軍和逃兵，她讓我們加強戒備，早做準備。“
春桃听完，臉色也變了。
她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腦子不糊涂，一听“敗軍““逃兵“這幾個字，立刻就想起了除夕夜那場惡戰，想起了梁開雲帶著三百騎兵沖村口的那一幕。
她一把攥住許清雨的手腕，語氣急促起來︰“那你快回去，趕緊把這事告訴寧公子，讓他去跟賀爺他們說，這邊我看著，你放心。“
許清雨點了點頭，一路小跑回到家中，推開院門的時候喘得有些急。
寧白渡正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手里翻著一本書籍，听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把書往旁邊一擱，站起身來︰“娘子，怎麼了？“
許清雨把信遞到他手里，平復了一下呼吸，把沈紅綾信里的內容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寧白渡接過信紙展開，目光在字里行間掃過，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左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並攏，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桌面。
許清雨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張平靜如水的臉，心里卻一點也平靜不下來。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相公，那些逃兵......不會又到咱們這邊來吧？“
寧白渡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他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里，搖了搖頭︰“不好說。“
頓了頓，他把信揣進懷里，站起身來，“不過既然有這個消息，不管是真是假都得早做準備，我這就去一趟祠堂，把這件事告訴賀爺他們。“
許清雨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到院門口，看著他大步往祠堂方向走去，她的兩只手不自覺地攥在一起，攥得指節都有些泛白。
此時，祠堂里燈火通明，幾位村老和程庭山已經到了，正圍著火盆低聲議論著什麼。
賀東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盞，眉頭皺起，顯然之前正在商量的事情本身就不太輕松。
隨後寧白渡進門的時候，賀東來抬起頭來，一眼就看出了他神色之間那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拱手道︰“寧公子，這麼晚了來祠堂，可是有什麼要事？“
寧白渡也不寒暄，將那封信取出來放在供桌上，把沈紅綾信中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祠堂里安靜了一瞬，火盆里的炭火 啪跳了兩聲，炸出幾點火星子。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