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片刻，门内传来许清雨的声音。
那声音不含一丝情感，每一个字都冷冷地砸在宁白渡心上：“上仙请回吧，我这间破屋子装不下您，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上仙。
又是这两个字，宁白渡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清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怕你知道后会多想。”
门内沉默了一阵，然后许清雨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声音颤抖。
“怕我多想什么？上仙你回来，不就是为了化凡吗？”
“与我成亲，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等到时机成熟，将我这抹执念斩去，好成就你的无上大道。”
许清雨的声音越往后越抖得厉害，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带上了压制不住的哭腔。
宁白渡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脱口而出：“不，不是的！清雨你听我说...”
“那敢问上仙，”然而许清雨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顿地问得清清楚楚，“成亲，是你自愿的吗？”
宁白渡哑然。
当初师父没有经过他同意就许下了这门亲事，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逃婚。
他可以对许清雨说一万句“不是”，但不能在这一句上说谎。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门内，许清雨靠在门板上，听到这两个字的那一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哭声漏出去。
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下去，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
不是，他说不是。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即便方才在河边那个美艳女人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但亲耳听到相公承认的这一刻，心还是像被人生生撕成了两半。
“好，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清雨！”宁白渡急切地靠近门板，“我虽然当初不是自愿，但是现在...”
“劳烦上仙让小女问完。”许清雨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打断了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再问上仙，你这次回来，是自愿的吗？”
宁白渡一怔，下意识就要开口，却听到许清雨又补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伤到了极致之后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劳烦上仙告诉我实话，我已经听了太多的谎话了。”
宁白渡沉默了。
师父封了他全身修为，把他丢在青梧村口。
他是被扔回来的，是逼不得已。
随后，宁白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不是。”
这一刻，门内再没有了声音。
许清雨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门板，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是她以为的那样。
她以为相公是临时有急事才不得不离开，以为他这三年里一直在惦记着她，以为他回来是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可如今看来，全都是她一厢情愿。
他逃婚，是因为根本不想娶她。
他回来，是因身不由己。
他所做的一切，大概也只是在演一场戏，演给她看的戏。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唯一一个当了真的人。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哗哗地响。
许清雨坐在门板后面，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缩在门板后面，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里那片昏暗的角落。
这时，门外，宁白渡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他的语气不再急切，而是尽量放缓语气：“对不起，娘子，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骗你。”
“我确实不是凡人，是修仙者，嗯，就是跟之前孟兄那样的仙人。”
宁白渡顿了顿，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没有用灵力护体，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衣衫。
“我来自的宗门，叫天运宗，是赵国的一个修真门派。湘湘和明师姐，也都是这个宗门的弟子，我们都是修仙者。”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在听。
“其实当初你见的那个老伯，他是我的师父，也就是我们宗门的宗主。”
宁白渡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老头，天天没个正形。不过他在我心中，也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我从小就是孤儿，是师父路过一间破庙时捡到我的。”
“他把我抚养长大，教我修行，教我认字，教我做人。”
门内，许清雨抱着膝盖，静静听着，但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只是哭声已经停了。
“我修炼了很多年，如今是元婴巅峰的境界。”
“下一步就是化神期，但想要突破到化神，不能像从前那样只靠修炼，而是要经历一次完全不同的过程。”宁白渡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化凡。”
许清雨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欲化神，先化凡。”宁白渡靠在门框上，声音平缓而真挚。
“所谓的化凡，就是舍弃修士的身份，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凡间生活。”
“感受人间的情感，爱恨情仇，人间喜乐。”
“这个过程或许是数载，或许是数十载，谁也说不准。”
“我本来不愿意用这种方法化神，所以当初师父跟我提及说亲的时候，我就拒绝了，我想凭自己的本事突破，不想走这条路。”
宁白渡无奈地叹了口气：“但那个老头的性子，你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他根本没听我的，偷偷替我许下了这门亲事，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要成亲，就是洞房的那天晚上。”
许清雨怔怔地听着，思绪却被拉回了那个晚上。
那时她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然后盖头被掀开，她看见了那张脸，眉目清俊，唇红齿白，站在烛光里看着她，好看得让她忘了呼吸。
许清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缓缓落了下去。
那些美好，大概也是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