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黃老四一個人躲在糧草庫房最里頭的角落里，背靠著糧袋。
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吹得棚頂吊著的那盞油燈晃來晃去，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扯得忽大忽小。
他低著頭，兩只手插在頭發里，面色痛苦，喃喃道。
“我對不起程獵頭……對不起大家……”
他閉上眼楮，腦子里全是下午看到的畫面。
那些從山谷里抬回來的尸體，那些死去的騎兵里有好幾個他認識，現在人都沒了。
黃老四把臉埋進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卻不敢哭出聲。
妻子還在黑風寨手里，對不起。
接下來的幾天，寧白渡開始逐一觀察每一個知道行動細節的人。
他面上不動聲色，每天照常參加軍議，跟程庭山討論下一步的部署。但他的眼楮一直在留意。
經過一段時間觀察，他注意到黃老四最近總是心不在焉，而且跟人說話時眼神飄來飄去，不敢跟任何人對視。
而且每天傍晚，他都會去村口站一會兒，朝北邊張望。
對此，寧白渡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又觀察了兩天，發現黃老四還多了一個習慣，他以前清點完糧草就把清單往庫房抽屜里一擱就走，現在卻總是把一些不太重要的清單塞進懷里帶回家。
那些清單上記著裂碑堡的糧草儲備、兵器庫存。
這些信息單獨看都沒什麼，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軍力圖。
寧白渡把這些碎片一塊塊拼起來，心里便有了數。
但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略一思索，他派十三暗中跟著黃老四。
三眼靈猴身形小巧，黃老四根本發現不了。
隨後，十三跟著他出了村子，穿過一片田壟，來到村外一個廢棄的磨坊。
磨坊的門歪在一邊，房頂塌了半邊，石磨上落滿了灰。
十三蹲在磨坊外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上，透過牆上的破洞往里看。
黃老四從懷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塞進磨盤底下的石縫里。
他在磨坊里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低著頭走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個蒙著臉、身形精悍的人影從樹林里悄無聲息地鑽出來，走進磨坊，從石縫里取出那張紙條，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後，十三回到寧白渡身邊時，兩只小爪子在半空中比劃了半天，先指了指北邊，又指了指磨坊的方向，再做出一個遞東西的動作，然後齜了齜牙。
對此，寧白渡心中已然有了計較，伸手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知道了。”
于是這日，寧白渡把黃老四約到堡外的一片竹林里。
黃老四來的時候腳步很沉，頭低著，看見寧白渡站在竹林邊等他，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對此，寧白渡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黃老四，你的妻子呢，最近為什麼不回去了？”
听聞此言，黃老四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來︰“寧……寧公子……我……”
寧白渡卻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只是目光緊盯他。
“我派人去看過了，你妻子的娘家已經沒人了，而且院子里還有個新立的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里面應該是你的丈母娘。”
“那你的妻子呢，既不在那里，也沒有回裂碑堡，這件事，可否給我個解釋？”
听著寧白渡說出來這一切，黃老四面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此，寧白渡輕嘆一聲，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說吧，你的妻子是不是被黑風寨抓走了？他們逼迫你傳遞我軍情報，是吧？”
這一刻，黃老四再也支撐不住，哭訴著說了出來。
“對不起，寧公子，我，我沒想害大家……我只是想救我老婆……他們說只要我傳消息，就不會傷害她……我……”
然而寧白渡抬手制止了他，語氣很平靜︰“不必解釋，我不是來問罪的，我只問你一件事，你想救你妻子嗎？”
黃老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寧公子！我想！做夢都想！只要她能活著回來，讓我干什麼都行！”
寧白渡低頭看著他，微微頷首，平靜道︰“那你听我的。”
隨後，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黃老四。
黃老四听完，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好幾次才擠出幾個字︰“這……能行嗎？”
“能行，但你要相信我。”寧白渡目光直視他。
黃老四咬了咬牙︰“好！我听寧公子的！寧公子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見此，寧白渡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竹葉︰“放心，你妻子會沒事的，等這件事了了，你親自去接她回家。”
黃老四听後，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幾天後，黃老四按照寧白渡的吩咐，將一份“絕密情報”送到了黑風寨。
情報上內容為裂碑軍將于三日後向東佯攻，吸引黑風寨注意力，主力則從北側山路秘密繞行，趁夜偷襲山寨。
宋伍收到這份情報時正在聚義廳里跟宋彪商量下一步的布防，展開紙條反復看了好幾遍，又讓送信的人把黃老四最近傳回來的所有消息都翻出來對照了一遍，每一次都準確無誤，每一次都跟裂碑軍的實際調動吻合。
而且他派出去的探子也回來報告，說裂碑軍確實在向東邊集結兵力，營帳都搭了好幾個。
見此，宋伍把紙條往桌上一拍，嘴角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果然如此，聲東擊西，老掉牙的招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時，宋彪走過來︰“你確定這情報沒問題？”
伍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黃老四的老婆在我們手里，他敢耍花樣？除非他不想要他老婆的命了。”
宋彪听後，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好！這次老子親自帶人埋伏，讓他們有來無回！”
三日後，黑風寨的主力在北側山路埋伏了整整一天。
宋彪親自帶了五百人蹲在山道兩側的密林里，從凌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黃昏，連裂碑軍的影子都沒看見。
宋彪蹲在石頭後面，腿都蹲麻了，脾氣也越來越大。
而此時，宋伍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眉頭越皺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