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平川城西的老馬家車行門口，幾輛騾車已經套好了韁繩，車板上零零散散坐了幾個趕路的客人，縮著脖子等發車。
先前載寧白渡和許清雨來的那個老丈蹲在自己那輛車的車轅上，手里攥著一桿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幾口。
他把煙灰磕在車輪邊，抬頭看了一眼已經快要落日的天色，又往城門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搖了搖頭。
“看來今日寧公子他們是不回去了”老漢把煙袋桿子在車轅上重重磕了兩下，煙灰散了一地，站起身來沖後面等著的幾個人喊了一嗓子。
“走了走了！不等了！上車吧！”
說罷，他扯了扯韁繩，騾子打了個響鼻，車板上的客人也紛紛扶穩坐好。
車輪碾過積雪和碎石，吱呀吱呀地響著，朝著城門方向慢慢挪動。
而另外一邊。
出城不遠，繞過一片枯了葉的小林子，拐上一道緩坡，地勢逐漸升高。
坡頂視野開闊，能望見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影和暮色中模糊的村落輪廓。
那地方不算顯眼，但位置安靜，背靠著一片矮松，面朝東南方向。
此時，寧白渡與許清雨就站在那里。
看著面前的這塊墓碑，青石質地，碑面被風蝕得有些發毛，但字跡還算清晰。
碑前的地面上落了幾片枯葉，被風推到碑腳堆成一小堆。
許清雨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把那些枯葉一片一片撿開，又用袖口擦了擦碑面上的灰。
“紅綾。“許清雨輕聲道，“快過年了，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碑面上那道刻痕上輕輕滑過。
“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找到沈伯父...”
“對了，你知道嗎，春桃生了，是個小姑娘，叫如意，長得可好看了，那小臉圓乎乎的，一笑起來眼楮彎彎的。”
“程大哥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逢人就讓人看他閨女……你要是還在，肯定也會喜歡她。”
許清雨說了很多，把村子里最近的事一件一件地往外倒。
誰家的房子修好了，小寒又長高了半寸...
春桃滿月酒那天來了多少人、十三和村里那只花貓打了一架贏了...
她說得零零碎碎的，像是怕說慢了有什麼話來不及講，又像是覺得對面那個人還在听著，只是不吭聲。
寧白渡蹲在旁邊，把一沓紙錢攏成一小堆，點了火。
火苗從紙錢邊緣卷起來，把那些字跡和紋樣慢慢吞進去，灰燼被風卷起來，在空中飄了一小段又落下去。
他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把紙錢一張一張地續進火里。
直到最後一沓紙錢燒完，連最後一點火星也滅了，許清雨才停下來。
她蹲得腿有些發麻，撐著膝蓋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寧白渡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許清雨轉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座墓碑，墓碑上的字在暮色中已經有些模糊了，但輪廓還在。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在告別︰“紅綾，年後我要跟相公出趟遠門了，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能來看你。”
“你一個人在這里……別害怕。“許清雨頓了頓，最後還是加了一句，“有什麼事就托夢給我。“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墓碑前最後幾片紙灰卷起來，打著旋飄向暮色的深處。
許清雨看著那片灰燼被風吹遠，才收回目光，轉身走到寧白渡身邊。
兩個人沿著坡道往下走，誰都沒有說話，腳步踩在被風刮硬的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走了一段路，許清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確定該不該問出口，但還是問了︰“相公，你說……紅綾能听到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嗎？”
寧白渡沉默了一瞬。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天邊那道正在變暗的暮光，“能。”
“人死後魂魄會入輪回，不過這中間有個時間。”
“不是馬上就投胎轉世的，在這之前，魂魄會在世間停留一段時間，慢慢消散，也慢慢告別。”
“所以你說的話，她是能听到的。”
听聞此言，許清雨站住了，轉身看著他的眼楮，“真的？你別騙我。“
“真的。“寧白渡回看著她，點了點頭。
許清雨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重新邁開步子，走在他身邊，聲音比方才輕快了些。
“那就好，希望她下輩子能投個好人家，別再那麼辛苦了。”
許清雨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開口，安靜地朝前走著。
又走了一段路，寧白渡忽然停了下來。
許清雨被他帶得也停了，偏頭看他，有些疑惑問道︰“怎麼了相公？”
寧白渡看了她一眼，臉上帶著一抹神秘笑容。
“娘子，你想不想飛？”
許清雨愣了一下，沒有想到寧白渡會突然說這個。
“飛？現，現在嗎？”
然而許清雨的話音還沒落，就覺得腳下的地面忽然遠了。
她整個人輕飄飄地離開地面，周圍的景象在快速向下退去。
許清雨下意識“啊”地叫了一聲，雙手死死捂住眼楮，整個人縮成一團，另一只手胡亂抓住身邊能抓的東西。
寧白渡的衣領和袖子，也不知道抓到了什麼，反正就是死死攥著不撒手。
寧白渡被她勒得脖子一緊，哭笑不得地偏了偏頭︰“娘子別怕，掉不下去的，你見過哪個仙人是摔死的？”
許清雨還是捂著眼楮不肯睜眼，聲音滿是被嚇到了那副模樣，道︰“我，我不管！我不睜眼！”
“真的沒事。”見此，寧白渡只能將聲音放輕，像是在哄小孩一樣，“我保證，一定抱緊你，娘子你睜眼看看。”
許清雨猶豫了一會兒，手指微微張開一條縫，偷偷往外瞄了一下。
然後又閉緊了，過了一會兒又緩緩睜開。
而眼前的景色把許清雨徹底看呆，周圍的雲彩正從身側緩緩掠過，被落日余暉染成深淺不一的橘紅色。
腳下的平川城已經變成了一個縮小的棋盤，房子、街道、城牆都小得跟玩具似的，還能看見幾縷炊煙斜斜地升起來，在半空中被風吹散。
風從她身側流過，卻沒有那種刺骨的寒冷，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擋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