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許清雨睜開眼時，正站在一個院子門口。
田埂上晾著的衣裳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遠處有雞鳴，孩童的笑鬧聲。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在晨光中裊裊散開。
許清雨怔怔出神，低頭看了看自己。
粗布衣裳，洗得發白的袖口，沾著泥土的布鞋。
“清雨！你發什麼愣呢？快進來，飯好了！”
春桃從院子里探出頭來，臉上是許清雨最熟悉的那種笑。
她扎著一條碎花布巾，手上還沾著面粉，沖她招了招手。
許清雨下意識應了一聲，走進院子。
堂屋里點著一盞油燈，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
春桃給她盛了一碗湯，推到她面前。
院子里，小寒和小雪在追雞。
小雪跑得急，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哇地哭了。
春桃急忙跑出去哄，許清雨也跟著站起來。
她剛走到門口，就停下了腳步。
一切都很對，但她覺得不對。
許清雨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清雨，你怎麼了？”這時，春桃哄好了小雪，走過來問道。
“春桃。”許清雨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問道，“相公呢？”
春桃愣了一下︰“相公？什麼相公？你還沒嫁人呢。”
許清雨的心猛然一墜。
她轉過頭，看著春桃。
春桃的臉上滿是困惑，不似作假。
是了，自己哪里成過親，又哪里來的相公，許清雨回過神來，苦笑著搖搖頭。
“你怎麼了，說什麼胡話，對了，今天去河邊洗衣不？”春桃滿臉疑惑，但還是問道，“小寒吵著要跟你去，說要在河邊撿石頭。”
“好。”
隨後，她跟著春桃去河邊洗衣，小寒和小雪跟在後面追蝴蝶。
小寒撿了很多石頭，裝在口袋里，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
而許清雨蹲在河邊，把衣裳浸在河水里。
春桃在旁邊跟她聊天，說村里的閑事，說鎮上的熱鬧。
她一邊听一邊笑，手上的活計不停。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
許清雨抬起頭，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河面粼粼的波光，忽然覺得胸口有一瞬間的空。
她皺了皺眉，用手按了按胸口。
“怎麼了？”春桃問。
“沒事。”許清雨搖搖頭，繼續洗衣。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許清雨在院子里種了一壟菜，每天清晨澆水。
她學會了做豆腐，磨豆子的時候小寒總在旁邊轉悠，趁她不注意偷喝一碗生豆漿，許清雨笑罵，卻並不真的生氣。
後來，許清雨也學會了納鞋底，坐在槐樹下，一針一線，慢悠悠地做著。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槐樹下納鞋底，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
春桃在旁邊擇菜，忽然說︰“清雨，鄰村的趙大柱托人來提親了，你怎麼想？”
許清雨手上的針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
許清雨看著遠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只是，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那是什麼。
“清雨？”春桃叫她。
許清雨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手中的鞋底，輕聲道︰“我……想想。”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夢境中看到了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模糊場景。
一個白衣如雪的身影站在河邊，看著她笑。
還有，在夢里許清雨看到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劈柴，袖子挽到肘部，手臂的線條干淨利落。
那些畫面一閃而過，許清雨想不起來那是誰。
等她醒來後，甚至不確定那些畫面是真實的，還是自己做的夢。
許清雨怔怔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出神。
又過了半個多月，許清雨終于還是扛不住春桃的軟磨硬泡，給了春桃答復。
成親那天很熱鬧，全村人都來了，院子里擺滿了桌。
趙大柱牽著一頭借來的驢把她接了過去。
新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淨淨。
許清雨坐在炕上，看著趙大柱笨手笨腳地給她端來一碗紅糖水，雖然本該是高興的日子。
但不知為何，許清雨心中沒有半點喜悅的感覺。
時間一晃，成親後的第二年她生了個兒子。
趙大柱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兒子在院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
許清雨躺在屋里，听著院子里的笑聲，看著窗外的天空。
她看著那片藍天，忽然又覺得胸口空了。
像是有什麼人應該在此時此刻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低頭看她，輕聲說一句什麼。
可許清雨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給兒子取名叫趙念安。
念安，念安。
許清雨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好。
而成親後的第三年又添了個女兒。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緊地過下去。
孩子們在院子里追雞，小寒和小雪也長大了。
小寒去了鎮上念書，小雪嫁了人。
許清雨的兒子娶了媳婦，女兒也出了門。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和趙大柱。
趙大柱還是話不多，但每天早起給她燒一鍋熱水，睡前給她暖好被窩。
許清雨坐在槐樹下納鞋底，看著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
一晃又是十幾年過去。
有一日，許清雨坐在院子里擇菜，兒子從屋里走出來，穿著趙大柱年輕時的舊衣裳，袖子挽到肘部。
她抬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挽袖子的樣子，還有背影的弧度，像極了一個人。
許清雨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兒子回過頭來，疑惑地問她︰“娘，怎麼了？”
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事。”
然後許清雨低下頭，繼續擇菜。
一晃幾十年匆匆而過。
許清雨從少女變成婦人，從婦人變成老嫗。
如今的她，頭發白了，眼楮也花了。
許清雨坐在村口的槐樹下，膝上放著針線，看著兒孫在院子里追逐打鬧。
夕陽西下，趙大柱從屋里端出一碗熱湯，笑著遞到她手里。
許清雨接過湯碗，喝了一口，咸淡正好，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似乎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她的小孫女跑過來，手里攥著一塊石頭。
“奶奶，你看，河邊撿的，亮晶晶的！”
許清雨慈祥笑著接過那塊石頭。
石頭約莫拇指大小，通體呈淡藍色，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花。
然而，當她目光觸及那塊石頭，忽然覺得心口猛然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