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古镜嗡鸣不止。
镜身透出的异光越来越盛。
金白交织，赤青纠缠，异彩纷呈。
只是一出现，四周的天地便开始流转异象。
狂风倒卷，云层开合，大地皲裂，
下一瞬，
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截东西。
周立定睛一看，眸光为之一凝。
镜中浮现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仙光法相，
竟然只是一截手指。
干枯，瘦长，布满了黑色的褶皱。
指甲枯黄，边缘裂开了一道缺口。
看着平平无奇，
甚至，有些恶心。
可就是这么一截枯指，自镜中浮现的刹那。
天地变色。
整个蓝水星的灵气，疯了一样朝它涌去，卷起阵阵灵汐潮流。
周立心中一沉，暗叫不妙。
他修行的岁月虽然不算长，
但横跨两界，见识不少。
眼前这截手指，在周立的心底，竟生出一股荒谬至极的错觉。
仿佛那截手指若是愿意。
很轻松就能将这方宇宙，像按死一只蚂蚁那样抹去。
与此同时，一股异样的气息弥散开来。
那气息清清淡淡，没有任何狂躁奔涌之意，
但好似只要它立在那里，这方天地的道则，便要矮上一头。
周立的瞳孔骤然一缩。
‘仙道气息！’
这个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曾在异界刚刚直面真仙境的强者。
这种强绝的气息，
不沾红尘，不入此界，不惹因果，难以言喻。
‘不止，这气息，比魏家那位真仙境强者还要无法估量。’
‘这一定是真正的仙界之物……’
周立的心头狠狠一跳。
‘恐怕，和那具仙人的尸体有关。’
天庭因一具仙人尸体窥得秘辛，自此掀起万古波澜。
林奇身为金部神将转世，手里藏着仙人身上的东西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此刻，已容不得他多想。
那截枯指，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摇摇一挥，
缠绕林奇周身的三色火海，当场剧变。
金色焰光代表的三昧真火疯狂摇曳，像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自韩家祖地得来的红色火髓焰光连连坍缩，一蓬接一蓬地炸散。
三色火焰，两色摇摇欲坠。
唯有那缕黑色的本源真火，依旧立在那里。
火光炽盛，纹丝不动。
任凭那股仙道气息如何压迫，黑色火苗只是微微一伏，旋即又昂然而起。
‘嗯？’
林奇面色一变。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祭出此物，竟没能一口气压灭这片火海。
更没料到，那缕不起眼的黑火，竟能扛住仙指的威势。
他一咬牙。
喉头滚动，接连又吐出数口精血。
每一口精血喷出，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精血尽数浇在青铜古镜之上。
古镜剧烈震颤，发出近乎哀鸣的嗡响。
镜中那截枯指，光芒大盛。
黑色褶皱之间，透出一道道细密的仙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指骨深处苏醒。
下一刻。
枯指猛然一点。
惊天一击，轰然释放。
虚空暴鸣，
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指尖炸开，横扫八荒，
沿途所过，空间寸寸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碎响。
缠绕林奇的本源真火，首当其冲，
那缕方才还纹丝不动的黑色火苗，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卷起。
硬生生倒卷而回。
紧接着。
那股惊天之威，穿过火焰，径直朝着周立的本体轰杀而来。
未至身前，威压先临。
‘不好！’
周立面色微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一击里蕴含的力量，已经彻底超脱了合体境的范畴，
连大乘境的神石分身，此刻都气机紧缩，传来避让之意。
大乘境分身，也要避其锋芒！
‘能把我凌驾于法则之上的本源真火轰散......’
‘这绝不是此界的力量。’
‘这是...仙人之指！’
周立瞬间反应过来。
若非仙人遗蜕，绝不可能一指之威，便将他的本源之力轰散。
这一击，堪比真仙一击。
硬接，必死。
周立面色一凝。
来不及思量。
他翻手之间，一方大印已握在掌中。
正是得自异界的皇道龙玺，
印身之上，九龙盘踞，此刻齐齐睁眼，
周立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催动。
昂！
一声真龙咆哮，自玺中冲天而起。
那龙吟像万万人同时擂鼓，震得苍穹嗡嗡作响。
龙玺之内，运势澎湃而出。
那其中蕴含了大楚整个皇朝国运的滚滚气数。
海量运道倾泻而出，在半空中疯狂凝聚。
一条气运真龙，凭空显形。
龙身绵延千里，鳞甲每一片都映着山河城郭的虚影。
真龙昂首，迎着那惊天一击，悍然撞了上去。
同样，堪比真仙一击。
两道轰击，在蓝水星上空相遇。
碰撞的那一瞬，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世间为之一静，
紧接着。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好似整片天空塌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虚空，以碰撞点为中心，碎裂开来。
漆黑的裂缝蛛网般蔓延，
一道深深的沟壑，自两人交手之处生出。
朝天穹两端延展，又朝大地深处坠落。
鸿沟越裂越宽，越裂越长。
从高空俯瞰，整颗蓝水星的表面，被硬生生犁出了一条巨大的缺口。
天穹之上，气运真龙与仙指之光绞在一处。
龙吟咆哮，仙光弥散，
整片天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星光白昼可见，日月同时失色。
无数海水倒灌，
轰隆隆的水声，响彻万里。
沿海的城镇，成片成片地倒塌。
城墙倾覆，大地翻卷如波浪。
而这仅仅是两道真仙级威能的余波，
就让整颗蓝水星无数修士布置了千年的星球几乎散架。
山川移位，海啸万里。
无数来不及迁徙的动植物，在这一刻成片消亡。
昔日人烟稠密的沿海地带，转眼只剩断壁残垣。
整片天地，一片疮痍。
而海底万米深处，那个黑洞所在之处，依旧毫发无损。
狂暴的余波冲到那里，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无数倒灌的海水灌入黑洞，一去不回。
片刻之后，半空中的灵光渐渐散去。
林奇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方才那一击，烧的是他自身的精血。
每一口催动的精血，燃的都是他的道基。
此刻的他，连站立都有些勉强，眸光黯淡了下去。
而对面的周立。
面色冰冷，气息沉稳。
他催动燃烧的是存储在龙玺之中的海量运势，所以伤势非常轻。
只是这龙玺中的运道用一次少一次，
此次之后，只余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他自然不不能浪费，连忙收了起来。
紧接着周立一步跨出，人已欺至林奇面前。
“定。”
缚身禁域，轰然展开。
无形的禁锢之力，自四面八方罩落，将林奇整个裹了进去。
这一禁域换作平时，对合体境的林奇未必奏效，
毕竟双方修为差不多，很容易引起反噬。
可现在，
林奇精血亏损，道基动摇，体内道则都不稳固，自然为其所趁。
禁域罩落，林奇浑身一僵。
神魂被钉住，道则被锁死。
整个人怔在当场，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周立眼底寒光一闪，抬手便要拿下，将其搜魂。
就在这一瞬。
林奇的眼中，陡然流露出一股疯狂之色。
周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微变，原本要搜魂的手僵在半空。
‘他要自爆。’
他心底一沉。
他也曾三番两次的自爆神念分身，对这个情况再清楚不过。
周立刚要仓促后退，
虚空中传来一阵轰鸣。
轰！
林奇果然当场自爆了身躯。
轰然炸开，血肉横飞，气浪翻卷。
与此同时，血雾之中，一点神魂激射而出。
并未远逃，
而是直直地投入那截仙人之指中！
那截枯指瞬间活了过来一般，
指节微微一屈，一弹。
嗤啦！
层层封锁被它一指点穿，如穿薄纸。
神石分身见状，横身拦在前路。
枯指迎面便是一戳。
噗！
大乘境的分身之躯，被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
前后透亮。
分身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终究没能拦住。
枯指裹挟着林奇的神魂，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去。
‘哪里走！’
周立眸光一厉，拔身便追。
可那枯指快得离谱。
眨眼之间，已飞出蓝水星的大气层。
很快便从虚空裂缝之中消散不见，不知所踪。
周立追到星空边缘，神念铺出去万里，一无所获。
那截手指离开此地的手段颇为诡异，连一丝空间波动都没留下。
他悬在原地，站了许久。
这一战他虽全程占优，可仙指一击的余波，终究震伤了他的经脉。
加之催动龙玺气运，也有不小的消耗，
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没能将林奇彻底灭杀。’
‘后患无穷。’
更麻烦的是，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林奇究竟从他身上，悟出了什么秘密。
能让运势下跌的秘密，绝不会是小事。
‘难道是两界珠的事……’
周立心底隐隐有猜测。
他压下思绪，低头看向下方。
满目疮痍的蓝水星，静静浮在星海之中。
那道沟壑，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星球。
周立暗暗心惊。
‘若不是九成人口早已迁移离开……’
‘就方才那一下，蓝水星至少死一半人以上。’
他掠过万里海疆，临近那处海底黑洞。
周立悬在海沟上空，看了许久。
最终，他转身离开。
‘穿越这黑洞，祸大于福。’
‘还是先不急。’
蓝水星虽走了九成人口，星球上仍留有大大小小的监控设备。
方才那场大战，动静太大。
远处的基地早就捕捉到了星球表面的剧变，没过多久，一艘小型飞舟便破空而来。
飞舟上传来小心翼翼的问询。
周立淡淡回道。
“有外星大敌出手，已经退去。”
“传我的话，没有必要，不要再回来。”
飞舟那头沉默了片刻，连声应下，匆匆离去。
周立则是不断穿梭在太阳系各处，一处处出手。
一座座传送阵，被他尽数销毁。
自此，太阳系与外星球的联系彻底断绝，
往后就算那三尊外星修士降临，也无法由此找到蓝水星修士新的家园。
做完这些，周立没有离开。
而是在蓝水星上坐镇下来。
一边疗伤，一边修复这颗伤痕累累的星球。
他抬手之间，倾倒的山脉重新立起。
挥手之间，翻卷的大地缓缓抚平。
半月之后，从星空俯瞰，那道狰狞的伤疤，只剩一线淡淡的白痕。
空城寂寂，海风呜咽，
周立盘坐在空无一人的海岸线上，一坐，便是半年。
半年后。
他的伤势，尽数复原。
被仙指破开一个大洞的神石分身，也缓缓养了回来。
周立睁开眼，看了看蓝水星那蔚蓝清澈的天空，心中一阵感慨。
‘还是蓝水星好啊！’
‘外面的世界始终比不得家乡！’
‘只可惜，过去数百年我一直都没有好好的看过自己的这个母星。’
‘往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异界那边的事。
‘该离开大晋，回天府看看了。’
‘最好以分身行走！’
‘我算是被天机锁定了的人。’
‘一旦现身异界，必被有心人推衍到行踪。’
‘而神石分身不同。’
‘分身行事，自由如意。’
‘具备大乘境的实力，又凝聚大晋气运而生，与我运道相连。’
‘由分身行走大晋，如鱼得水。’
此念一出，他立刻开始行动了起来，
神石分身收敛全身气息，以冥冥中的运数遮蔽自身行动，完全能让精于天机道的修士分不出端倪，
而本尊则是依旧坐镇蓝水星。
......
这一日。
分身正欲回韩家看看。
行至半途，路过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坪。
山坪之上，竟早早就有一人在等他。
那是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修士，锦袍玉带，气度雍容。
他身后，还跟了两个随行修士。
一个，合体巅峰。
一个，大乘境初期。
两个护卫，气机沉凝如渊，往那儿一站，便压住了一山风云。
护卫尚且如此。
足见此人来历不凡。
那华丽修士见分身现身，眼睛一亮，当即上前，拱手长揖。
“晚辈在此，等待前辈多时了。”
分身脚步一顿，眸光微凝。
‘冲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