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陵上空，风声猎猎。
赵鸣沉默良久。
刘武肩头淌血，真龙焦黑，一副穷途末路的模样。
可越是这般，越不能逼得太紧。
‘一个真仙境强者的临死反扑，足以让我付出惨重的代价。’
‘以刘武的强横，就算有我的庇护，存心灭杀无极肯定不成问题。’
‘无极乃是我赵家未来的顶梁柱，无论如何不能出事。’
‘至于那位供奉……’
赵鸣眼角余光扫过周立，心头微沉。
‘虽说只是新晋大乘后期，但根基却看不透。’
‘在这龙陵之中鬼鬼祟祟，立场不明，难以信任。’
‘真打起来，他肯出几分力，谁也说不准。’
‘此战我赵家已收获甚多，何必与一头困兽拼命？’
‘况且还有魏老鬼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旦我受重伤，难保那老家伙不会出手。’
念及此处，赵鸣心中已有决断。
他拂袖转身，淡淡道：
“我们走。”
“刘道友，后会有期！”
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赵无极一怔，随即会意，深深看了刘武一眼。
刘武立在龙首之上，闻言眸光微动。
随即，轻声一笑，目光之中满是嘲弄。
“赵道友。”
“下回见面，老夫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把你放走了。”
赵鸣脚步不停，只冷冷回了一句：
“老夫等着。”
心底却是忧烦暗生。
‘刘家虽已残破，这老贼却活着。’
‘一位真仙虎视眈眈，赵家家大业大，便是最好的靶子。’
‘日后怕是不得安生了。’
‘可眼下没办法，只能任他离开。’
周立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当即上前一步，冲着赵鸣、赵无极遥遥拱手：
“老祖，仙祖。”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作奉陪了。”
“这段时间，多谢老祖栽培。”
“往后若有机会，再厚礼感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至极。
赵无极眉头一皱，赵鸣亦是眸光微冷，显然两人都有些意外和不满。
但周立此时也不管这些，心念急转。
‘分身虽立于此界之巅，终归不是赵家人。’
‘龙陵突破，谜团太多。’
‘这个问题，赵鸣一定会问。’
‘问不出结果，多半就是搜魂夺魄。’
‘届时赵鸣赵无极联手对付我，插翅难飞。’
‘不如趁这微妙局面先走，再晚一步，就只能暴露两界珠了。’
就在此时，一声冷笑响起。
刘武斜睨着周立，目露讥诮。
这位新晋大乘后期的微妙处境，他一眼便看穿了。
‘方才还迫不及待的拜进赵家阵营，现在却又急着脱身。’
‘外人，终究是外人啊。’
刘武心中冷嘲一声，面上却换上了和煦笑意。
“这位道友。”
“若不嫌弃，来我皇室如何？”
“我刘家纵然损失惨重，底蕴仍在。”
“更有升仙台相助，足可让道友上窥真仙之境。”
一言既出，全场皆静。
赵鸣脸色一沉。
赵无极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周立心头猛地一跳。
‘升仙台……’
对于大晋这个远近闻名的飞升仙台，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他念头一转，便将这点心动掐灭了。
‘此刻点头，就是当众打赵鸣赵无极的脸。’
‘往后与赵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唯有两边都不沾，才是活路。’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答应。’
周立拱手一礼，朗声道：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
“只是我闲云野鹤惯了，不受拘束。”
“目前并无效力任何一方势力的意思。”
“恕在下不能答应。”
刘武闻言，也不恼。
他本就没指望真能招揽到人。
不过是顺手恶心赵家一把罢了。
“可惜，可惜。”
刘武抚须长叹，语气满是遗憾。
“道友莫不是怕拂了赵鸣老儿的脸面？”
“无妨。”
“往后若有意，可以私下联系老夫。”
赵鸣脸色铁青，目光阴沉。
刘武当着他的面挖人，还顺带踩他一脚，让其杀心四起。
周立面皮一抽，不敢再接话。
‘再说下去，要出人命了。’
‘走！’
他冲着两方遥遥一拜，身形骤然一晃。
下一瞬，人已融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干净利落，生怕两个真仙老家伙反悔。
龙陵上空，只剩下两方对峙。
刘武立在真龙之首，目送那道虚空涟漪散尽，忽然转头。
“道友还不走？”
“莫不是要在这龙陵住下不成？”
语气闲适，神气十足。
哪有半分先前穷途末路的破落模样。
赵无极眉头紧锁。
明明对方还是那副重伤之躯，明明刘家两大底蕴尽毁，胜利触手可及，
但终究是棋差一着，无法尽全功。
赵鸣冷哼一声。
“走。”
他袖袍一卷，裹起赵无极，化作流光破空而去，消失在天际。
一时间四下无人。
刘武脸上的从容，一寸寸褪去。
哇的一声，一口逆血喷出。
脸色殷红如血，气息清晰可辨地跌落下去。
‘帝王谷那一战的伤，太重了。’
真龙低低嘶鸣，龙首凑过来，驮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刘武扶着龙角，举目四望。
入目之处，千疮百孔。
龙陵崩塌，地脉断裂，皇气尽散。
百万年的帝脉祖地，成了一片废墟。
刘武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痛苦。
“帝王谷，帝脉龙陵。”
“短短时日，我刘家两大底蕴，尽数被灭。”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我刘武，愧对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
风卷起残烟，掠过空荡荡的陵冢。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眸中痛苦尽数化作森冷。
“赵家，魏家。”
“老夫定会让你们，百倍偿还。”
言罢，他驱使真龙，一头扎入龙陵深处。
查看损失，集聚存活族人，收拢残存战力。
龙陵虽毁，但只要人还在，只要他还活着，刘家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
万里之外。
两道流光破空疾驰。
赵鸣与赵无极并肩而飞，一路无话。
良久，赵无极终于忍不住，沉声道：
“仙祖，大好的机会，就这么功亏一篑。”
“我不甘。”
赵鸣目光阴沉，望着前方云海。
“老夫何尝甘心。”
他忽然话锋一转。
“无极，那位供奉，什么来头？”
“若不是此人添乱，刘武早已被送去转世了。”
赵无极一怔，如实答道：
“此人名叫周立，是族中后辈赵镶招揽的供奉。”
“当初入族时，不过大乘初期。”
“覆灭韩家余孽，破龙陵大阵，他都立下赫赫功劳。”
“谁能想到，竟在关键时刻反水，坏了我赵家大事。”
赵鸣闻言，摇了摇头。
“你错了。”
“此人不是反水，是太聪明了。”
“他知晓外人身份，绝难让老夫放心。”
“再留在赵家，只会被老夫制成傀儡。”
“索性趁乱脱逃，走得干干净净。”
赵鸣语气里，竟透出几分赞赏。
“老夫本以为他是个埋头苦修之士。”
“没想到年岁不长，智计竟也丝毫不差。”
赵无极眸光一冷。
“要不要推衍其踪迹，将他擒杀？”
“落了赵家的脸面，不可饶恕。”
“击杀之后制成傀儡，一样可供驱使。”
说罢，他直接掐诀推衍。
天机流转，无数丝线在他识海中铺开。
可片刻之后，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对方的气息，如天边云雾一般缥缈。
看得见，摸不着。
根本无法锁定。
‘怎么可能？’
‘除了大晋那位前天相，天机一道，竟还有人能在我之上？’
不对。
赵无极心中一动，猛然想到了什么。
‘他从龙陵深处现身，周身积聚了无穷朝运。’
‘如今的他，与整个大晋深深融为一体。’
‘在大晋境内推衍他，无异于推衍大晋本身。’
‘难怪锁不住。’
‘唯有借助仙页残经，回祖地推衍，才有一线机会。’
‘可真到那时，他恐怕早已飞离大晋，遮蔽天机。’
赵无极收起法诀，将推衍结果如实相告。
赵鸣听完，久久不语。
半晌，他深深一叹。
“可惜啊。”
“此人若是我赵家子弟，该有多好。”
随即，他神色一正，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传令下去。”
“回去之后，全族核心子弟不得外出。”
“封门，闭山。”
赵无极心头一凛，想到了什么。
“仙祖，难道是帝王谷那边……”
赵鸣缓缓点头。
“帝王谷的局势，彻底失控了。”
“许多老家伙陷在里面，已然疯癫。”
“心性被魔物侵蚀，互相吞噬，以同道精血弥补寿元。”
“皇室一位虚仙，竟借此突破了真仙境。”
“刘武那老贼，便是被他打成了重伤。”
“老夫与魏老鬼，也受了不轻的伤。”
赵无极瞳孔骤缩，喉结滚动。
一位真仙境的魔物。
数百位疯癫的绝巅老怪。
这是一股足以横扫诸多大势力的强横力量，
若是大晋巅峰时期，将其镇压自然不在话下，
但如今以整个大晋分崩离析的局面，恐怕难以对抗。
“谷口的大阵，还能撑多久？”
赵鸣摇头。
“撑不了多久了。”
“最多数年，封印必破。”
“届时，谁也躲不掉。”
“出来之日，整个大晋，将彻底疯狂。”
“魏老鬼为何退得那么干脆？”
“他就是怕受伤，一旦重伤，魏家不被我赵家吞并，也会被那些魔物覆灭。”
云海翻腾，日光惨淡。
赵鸣望着天际尽头，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这个世界，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