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过重新拼凑起来的信纸皱巴巴。
其上的字也似乎变得歪歪扭扭。
内侍其实并不知道字的好坏,但知道怎么回答皇后的话,他认真地端详着,点点头:“是,小殿下的字真好。”
那个在朝堂上很多人已经记不得的名字,此时在内侍口中被尊称小殿下。
这是因为对皇后的尊敬?
但,对皇帝的尊敬呢?
内侍似乎没有想。
而且,这封信除了字好不好看,内容其实并不好看,但无人在意。
楚宁皇后还提笔抄写了一遍,将自己的字体与信纸上比较。
“虽然比我差一些,但也很不错了。”
“毕竟跟着马从典这个老骗子。”
她说,声音叹息。
“全靠我儿自学。”
她自言自语着,一遍又一遍地看信上的字,身边的内侍安静地侍立,没有因为夜色已深催促皇后去歇息。
直到有宫女走进来。
“皇后。”她抱手施礼,“太医署沈太医求见。”
楚宁皇后有些惊讶:“太医?是陛下传太医了吗?”
宫女摇头:“沈太医说来给皇后诊脉。”
楚宁皇后神情疑惑,但点点头:“请进来吧。”
随着通传,一个年约五十左右穿着太医官服的老者走进来,手里拎着药箱。
“沈太医今晚当值啊?”楚宁皇后温和说。
她来到燕国皇城之前,这位沈知沈太医就已经在太医署了,医术也并不高超,职位也不高,日常在太医署打杂,见到皇帝皇后的时候屈指可数。
尽管如此,皇后还是叫出他的名字。
沈知恭敬施礼应声是。
“不是每月两次请脉吗?太医署又改章程了?”楚宁皇后说,看着沈太医在对面坐下拿出脉枕,说着又打趣,“不是他们故意改到你当值的时候吧?”
沈太医笑了:“多谢皇后娘娘,微臣虽然老实,但也不会被随意欺负。”
说罢看着皇后,神情感叹。
“微臣虽然来娘娘跟前当差不多,但一直都知道娘娘对我们这些服侍的人很关心。”
楚宁皇后拉起袖子,将手腕搭在脉枕上,说:“日夜陪伴本宫的都是服侍的人,对你们好也是对我自己好,毕竟我是个外来人。”
沈太医净了手,搭在皇后手腕上,说:“娘娘多虑了,您是陛下的妻子,我等敬仰您如同神灵。”
楚宁皇后笑了声,自言自语一声神灵,但没有再说话。
“娘娘的字很好看。”沈太医说。
桌案上撕碎拼凑信纸,楚宁皇后自己抄写的纸张都散落在桌案上。
皇后没有让人收起。
按理说太医之类的服侍者也不会乱看,看到了也会装作看不到。
而沈太医似乎也并不是喜欢聊天的性格。
楚宁皇后抬眼,同时手腕要往回收,但搭在手腕的手用力按住了,同时肌肤上传来刺痛。
灯火下,楚宁皇后看到太医诊脉的手指缝隙里竟然夹着一根金针。
刺杀啊。
……
……
并不是所有的刺杀都要刀光剑影。
刺客不同,凶器不同。
比如此时此刻刺客是太医,金针就是他最擅长的兵器。
金针虽然比不上刀剑犀利,但染上毒也能取人性命。
楚宁皇后没有大喊大叫,甚至还卸去了要抽回的手腕的力气。
“你们退下吧。”她说。
站在一旁的内侍宫女立刻依言退开。
沈太医依旧在认真的诊脉。
“你不会是楚国人吧?”楚宁皇后轻声问,又主动,“虽然不喜我的燕国人很多,但对他们来说,我不过是个玩物,没必要来取我性命,但对楚国人来说……”
她脸上浮现笑。
“我这个玩物还是死了好。”
沈太医抬眼:“公主猜对了,微臣是楚国人。”
楚宁皇后神情惊讶,又感叹:“那你比我来燕国还早!”
她看着眼前这个鬓发灰白的老者。
“你在这皇城里得有三十多年了。”
沈太医说:“今年是第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楚宁皇后说:“那你是我父皇时候安排的细作。”
沈太医点点头:“微臣是幽影阁的影子。”
楚宁皇后念了念幽影阁三字:“早就听过幽影阁的厉害,今日真切感受到了。”
她看着眼前的老者。
“你在这里潜藏了快四十年,从未执行过任务吧?”
他的所在可是燕国最能接近皇帝的太医署,审查最严密的所在,能在这里潜藏几十年没有暴露可不是容易的事。
沈太医点点头:“我这种影子,一生只执行一次任务。”
楚宁皇后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沈太医的手还搭在其上,指缝间的金针已经刺入肌肤,尽管是用指缝操控,用针也极其精准,没有出血。
“你这一生一次的任务竟然用在我的身上。”她轻声说,“真是可惜了,应该用在燕帝身上啊。”
“都是为了大楚。”沈太医温和说,“不可惜的。”
为了大楚,楚宁皇后苦笑一下:“看来皇兄比我想象的还要生气,因为一个吴奇龄竟然要我的命来赎罪。”
沈太医摇头:“公主,不是因为吴奇龄,你想让吴奇龄照顾萧鹗,陛下生气,但也能理解你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意,但你让自己的陪嫁暗藏身份回楚国,就是其心可诛了。”
他抬眼看着对面的女子。
“陛下要对得起列祖列宗,不能留你了。”
楚宁皇后神情愣了下:“什么我的陪嫁暗藏身份?暗藏什么身份?”
沈太医看着她:“公主别隐瞒了,你送回陪嫁李春桃的坟已经挖过了,无影无踪。”
楚宁皇后神情更惊讶:“李春桃?”她要说什么又停下,猛的拔高声音,“来人,去叫阿刺来!”
声音响亮,打碎了夜色安静。
沈太医面色依旧,影子出手一击必中,不管对方平静还是发疯都不能改变结局。
他依旧继续认真的诊脉。
殿外传来脚步声,某人疾步跑进来。
“娘娘!。”
一个声音略沙哑的女声传来。
沈太医看去,见来的是个女官,四十左右。
她手里握着勺子,身上散发着饭菜的香气。
她看着楚宁皇后神情不安。
“宵夜还没好。”
楚宁皇后看着她:“春桃,我找你有其他的事。”
春桃?沈太医神情微僵,看着站在殿内的宫女,心里猜到了什么。
下一刻听到那宫女的声音传来。
“啊,娘娘,我早就叫阿刺了,怎么突然喊我旧名?”
……
……
因为很少到帝后跟前来,沈太医并不知道皇后身边侍女的名字,也不熟悉她们的模样。
远离,是他潜藏成功的原因,但也导致了这次行动的出现了意外。
世间的事果然就是这样难两全。
沈太医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耳边传来楚宁皇后的声音。
“春桃一直留在我身边。”
“为了和其他宫人交好,她改掉了楚国名字,起了燕国名字,叫阿刺。”
“当初要送走的时候她生病了,路途遥远,赶她走会死在路上,我就留下她了。”
“既然你们查到她,应该有她的画像,沈太医你看看她是不是李春桃?”
沈太医看着站在面前的宫女,他的确见到了画像,虽然勾勒的是少女时期的李春桃,而眼前的宫女已经蒙上岁月痕迹,眉眼也不再轻灵,但还是渐渐融合在一起。
的确是同一个人!
燕国还有个李春桃,那楚国的李春桃是谁?
是在燕国时候就换了人?!
怎么李春桃的同伴们没发现?连李春桃的父亲都没认出不是自己的女儿?
无数念头翻涌。
“沈太医,虽然当初陪嫁是我提议送回去的,但……”楚宁公主坐在桌案前,露出一丝苦笑,“怎么送走,过程中怎么安排,不是我能做主的,也不是我能过问的。”
所以,是燕国人利用了这个纰漏?塞进去一个假李春桃……
沈太医原本平静的面容神情变幻。
楚宁皇后又轻叹一声。
“不过,且不管送回去的假李春桃是谁,这件事都是我的错。”
“毕竟一切都是由我而起。”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沈太医诊脉的手和金针都收回去了,灯下隐隐可见一个针眼。
“沈太医,你的技艺一定很好,我死的肯定不会痛苦吧?”
她抬眼含笑问。
灯下女子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很开心,似乎还很期盼。
对这位公主来说,也许死反而是解脱。
一旁的李春桃似乎这才听出不对,神情一僵。
“你!你做了什么?”她颤抖声音喊。
沈太医没有理会她,垂目从一旁的药箱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案上。
“娘娘身体没有大碍。”他缓声说,“这个药丸吃一颗就好。”
楚宁皇后看着瓷瓶似乎有些意外:“这,你的任务……”
“任务出了差错。”沈太医说,“需要再等新的定夺。”
说罢抬手一礼。
“时候不早了,娘娘,微臣告退。”
也不等楚宁皇后允许他拎起药箱就走。
“沈太医。”
楚宁皇后的声音在后唤住。
沈太医停下。
“那你还是会死吗?”楚宁皇后轻声问。
虽然任务出了意外,但到底是动了,那这个号称一生一次任务的影子,还会死吗?
沈太医再次一礼:“公主,臣告退了。”
先前他称呼娘娘告退,此时唤公主,是以楚国人的身份。
也就是,告别了。
鲁阳公主看这个老者:“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是潜藏的楚国人,沈太医沈知这个名字必然是假的。
“虽然没有什么意义。”鲁阳公主轻声说,“来人间一趟,多一个人知道你的名字,也好。”
他的名字,沈太医平静的脸上浮现一丝怅然,他做沈太医太久了,都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名字。
“多谢公主。”他轻声说,俯身一礼,“许文达告退。”
……
……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鲁阳公主坐在桌案前捏着瓷瓶转来转去。
“公主,您快吃解药吧。”李春桃急说。
说罢又想到什么,伸出手。
“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毒药,我先来试试。”
鲁阳公主笑了,推开她的手,倒出一颗药丸没有丝毫停顿送进嘴里咽下了。
李春桃紧张的盯着她。
“别担心。”鲁阳公主说,“这个应该就是解药了。”
说道这里又拍了拍心口。
“没想到燕皇宫里竟然还藏着楚国这样一个细作。”
“差点真杀死我了。”
李春桃脸上亦是后怕,又看着鲁阳公主,轻声说:“还好,公主也早有防备他们发现的这一天。”
防备就是从陪嫁们回楚国的那一天,她李春桃就改了名字,不再在鲁阳公主近身侍奉,留在后厨,在人前如同消失。
这样,十多年后遇到来质问,再陡然出现,问罪者便会乱了思绪,而被问罪者也变成受害者。
李春桃跪下来,看着鲁阳公主。
“十八年了,公主,春桃终于可以回到您身边了。”
鲁阳公主看着她微微一笑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