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是低着头。”
“不对不对,是闭着眼呢。”
低低切切的声音传来,走在队列中的萧鹗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看到山门口站着的两个道童一个惊喜,一个失望的脸色。
“道长,有什么事吗?”
走在前方的徐虎恭敬地问。
因为他开口询问停下了脚步,后方的几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两个道童看向他,收起了神情,面容板正:“没事。”
徐虎略有些尴尬,哦哦两声忙再次迈步,一行人穿过山门。
“徐虎你发什么傻,人家神仙弟子怎么会跟你有事。”
身后的兵卫们低声笑。
“他们看着我,神情古古怪怪的,我以为他们有什么事。”徐虎没好气说,又回头看了眼山门,小声嘀咕,“呆呆傻傻的怎么在这里当差的!”
兵卫们嘻嘻哈哈低笑“看起来比你聪明多了”
萧鹗跟着笑,再回头看了眼,见两个道童,一个伸手将什么东西拍在另一个道童手里,隐隐可见穗子,应该是玉佩玉环之类的饰物。
这两个道童是拿着他是不是闭着眼走下来打赌吗?
他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笑,轮得到你来笑老子!”徐虎低声骂。
萧鹗说:“我笑那两个道童。”
徐虎再次骂:“那也轮不到你来笑我们楚国人!”
萧鹗笑说:“那我笑我自己可以吗?”
那,徐虎被噎了下,旋即冷笑一声:“可以啊,等到了夹岗台,你亲手把燕贼首级悬挂到旗杆上的时候,也记得笑。”
萧鹗笑着点点头。
山门前两个道童交接完赌注,一个道童轻叹一声。
“愿赌服输啊,你可别舍不得。”另一个道童忙说,端详着手里的素白玉牌,心满意足地摩挲着其上的太极图。
“我不是舍不得这个。”先前的道童说,“我是在感叹萧师兄,如今穿上这身衣服,当个兵卒,还被叫来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他却依旧还能神情平和,还跟咱们玩闭着眼上下山。”
另一个道童头也没抬,美滋滋将玉牌挂在腰里:“对师兄来说,现在跟以前又没有区别,当然能平和。”
先前的道童愣了下,没区别吗?旋即笑了笑,看着走到山下的那队兵丁,是啊,对萧师兄来说,穿着道袍也好,穿着兵袍也好,有什么区别呢,他始终是他。
正想着,旁边的道童用手肘撞了撞他“快站好,太子来了。”
两人忙站好,看向朝天宫内一队人走出来,朱红青蓝各色官袍簇拥着九旒衮冕玄衣龙章绛裳垂地的太子。
朝天宫山门外被兵卫隔离开的民众们,此时都围着几座石炉,手持线香,或者立或拜,人潮密密匝匝,烟火喧闹。
人群中也响起了“快看,太子!”的喊声,随着喊声,虔诚祈福的民众们顿时都向这边看来,看到了从朝天宫走下来的太子,顿时更加喧哗,有人向前挤,有人跪地叩拜,也有人神情惊讶。
几个民众听得耳边呀呀哇哇,胳膊也被人拍,忙转头看到是卖酒的小伙计。
小伙计神情焦急,一会儿指太子,一会儿指自己推车上的酒坛,一会儿指着自己手里的酒碗,做出无奈的手势。
四周的民众看懂了,都笑起来。
“你小子,看到太子要走,急了,怕自己的酒卖不完。”
哑巴伙计对着诸人连连作揖,又用树枝在地上写,按照以往的惯例,太子要到掌灯时候才走,穿过元宵节庆的京城,与民同乐。
的确是这样,民众们也都觉得奇怪,互相开始询问,很快还真问到了原因。
“太子不是要回去了,是要去夹岗烽燧戎台。”
“夹岗台?去那里做什么?”
“燕贼兵将的首级要放到那边,震慑外敌。”
原来如此啊,民众们看向前方,太子已经走到车驾前,王阁老等人施礼相送,大家也忙跪下叩拜,哑巴伙计也被大家拉着跪下。
很快太子的车驾在羽林军护卫下驶出去。
民众们纷纷起身,几个人又被小哑巴伙计抓着比划询问“还会回来是吗?”
应该是要回来的,太子作为主祭,是要跟马天师一起点燃朝天宫里的灯山。
虽然听到确定的回答,哑巴小伙计依旧唉声叹气比划“回来天也晚了,酒水肯定卖不好”。
“你这小子,来朝天宫就是为了卖酒啊。”
“就休息一天吧。”
民众们笑着打趣,但哑巴小伙计显然不想休息,唉声叹气将酒碗摆好,比划着“赶着太阳落山回到城里,街市也热闹了,能多卖些”,在这边民众的说笑声中推车向前走了。
太子走了,并没有影响民众们的热闹,毕竟大家来这里是为了祈福,一个卖酒的小伙计走了更是无人在意,朝天宫外喧闹依旧。
一行人沿着青砖御道一直走到了城郊的黄土路上,似乎还能听到朝天宫的喧闹,但回头看,已经只能隐隐看到半山上的层层飞檐叠瓦,昏黄天幕下,那处殿宇又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天宫一般。
萧鹗一行十人依旧护送着来的那辆车,走在太子车驾后方。
“一会儿我们还用回朝天宫吗?”有人低声问。
“太子肯定回去。”徐虎低声说,“我们应该不用了,首级会留在夹岗台,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太子也不需要咱们护送......”
他看向前方,太子的车驾由五十羽林军护卫,这些羽林卫身穿银甲,个个身材魁梧,气势不凡。
羽林卫是禁卫中的精锐,挑选出来专门护卫储君的。
有这些人在,他们这些刚入伍的新丁也只能拉车。
拉车的任务结束了,自然也没资格在太子跟前效力。
更何况他们还是二皇子带来的。
“你听当时他们说什么了吗?二皇子代替太子主祭,那太子会不会很生气.....”
有人低声说。
当时他们在场,但实在是太紧张,四周都是官宦命妇,内里又有朱紫官袍的大官,以及金光闪闪的天师走出来,脑子乱哄哄,事后才隐约觉得气氛不太对。
要是二皇子抢了主祭,他们这些被二皇子带来兵卫,太子一定很厌恶。
“你多虑了。”徐虎轻声说,“太子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太子性格良善,最好说话了,肯定是因为二皇子带来边军的军功,太子便让二皇子主祭了。”
他说着看向被羽林卫护着的华丽车驾,眼前浮现太子的形容。
太子相貌温和,脸上总是带着笑。
忽地车帘掀起,车边的羽林卫靠近,然后调转马头向后方来。
徐虎心里怦怦跳,不会太子听到他说的话,要来赞许他了吧......
“萧百。”
羽林卫喊道。
站在队列中间的萧鹗应声是。
“殿下让你过去说话。”羽林卫说。
萧鹗再次应声是。
不管是身为郡王还是身为兵卒,太子召见不能拒绝。
看着萧鹗越过他们跟着羽林卫向太子车驾而去,徐虎咬牙低语:“太子为什么对这个燕国人这么好...”
杨兴声音低低:“你不是说了吗?太子性格良善。”
徐虎磕绊一下:“是,太子心怀宽阔。”
但此时被徐虎认为心怀宽阔的太子,正在抱怨。
“....赵兴之他就是故意要给我难堪!他与王秉钺串通一气,蛇鼠一窝!”
太子坐在车内,看着坐在车前槛侧的萧鹗,咬牙低声说。
他原本要让萧鹗进来坐,萧鹗以身份不合适拒绝了。
太子气说:“赵兴之已经将你的身份揭开了,不用再装小兵了。”
萧鹗对他一笑:“那是赵兴之所为,不是太子殿下所为,太子殿下依旧谨遵陛下之命。”
太子恍然,感叹一声:“还是你啊,为我着想。”但为了说话方便,还是让萧鹗坐在了车前。
萧鹗这次没有再拒绝。
听到太子的抱怨,萧鹗轻声说:“这下二皇子的品行人尽皆知了。”
太子再次愣了下,旋即点头:“没错,没错。”说到这里咬牙恨恨,“更可恶的是,他抢走了主祭,王秉钺却还有脸跟我说,祭祀完成了,首级不能留在朝天宫,应该送去夹岗台,让我亲自去,以此昭示边军大捷,震慑外敌,这是我这个储君应该做的事。”
说着狠狠拍车内的桌案。
“王秉钺这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萧鹗跟着点头,轻声说:“他必然是知道殿下性情温和,以大局为重,所以才能得寸进尺。”
太子再次拍了拍桌子:“可不是嘛,一个个都欺负我老实,以前还装模作样,现在外祖父一病,他们真是按捺不住了。”
萧鹗轻声说:“他们的行径,陛下会知道的,心里会有断定。”
太子长叹一声:“父皇总是嫌弃我懦弱,我的确对不住父皇的托付。”
“殿下别这么说。”萧鹗说,“遇到这么意外的状况,殿下忍着脾气让祈福大典顺利进行,不就是为了陛下的重托吗?如果换做其他一个人,那今日不知道什么场面呢。”
太子感叹一声:“阿百啊阿百,还是你了解我、懂我。”说着点头,“是啊,如果不是这种场合,我岂能饶了他!”说着重重一拍桌子,“忤逆狂妄不知礼数的东西!还矫诏,等我回去禀告父皇,看他还怎么辩解!”
说到这里再看萧鹗。
“阿百,你与我一起回去,赵兴之在军中揭示你的身份,真是太过分了。”
“你入伍后,我为了不让人发现你的身份,忍着不去看你,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做。”
他神情担忧。
“阿百,你,必然被人针对了。”
萧鹗含笑说:“多谢殿下,还好,军中训练本就苦,再苦一些,也好,我也能练得更好。”
太子点点头:“你这般深明大义.....”说到这里又恨恨啐了口,“该死的赵兴之,我这次不会饶了他,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看向萧鹗。
“阿百,你放心,我也会给你出口气。”
萧鹗笑了笑,要说什么,忽地视线一凝。
他们已经走到靠近外郭岗阜、通往夹岗烽燧戍台的山径上,黄土官道变窄,依山势蜿蜒而上,两侧林木幽深,松柏苍劲,杂木丛生。
此时时近黄昏,山间似乎卷起一阵寒风......
萧鹗心里炸开寒意,猛地扯起车辂前傍盾,横拦在车栅之前。
“敌袭——”
他喊道。
伴着喊声,前方的山林间有一支弩箭呼啸而来,笃一声,钉进盾面上。
车厢里太子脸上还带着笑,眼神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