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渭北黃土 日頭毒辣。
整片大地被曬得發燙，玉米葉卷成枯筒，地皮裂出密密麻麻細縫，人走上去，干土簌簌往下掉渣。
張守義扛著鋤頭往回走，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牢牢貼在背上，褲腿沾滿厚重黃土，一身灰土僕僕。
剛踩到自家地埂，他腳步猛的停住。
地頭那塊傳了幾代的青石碑界，正被兩個堂房佷子蹲在地上，拿木棍一點點撬著，悄悄往張家地里挪。
就半步地界，不起眼，一年卻能多收一壟玉米。
明晃晃的佔便宜。
“停！干啥哩！”
張守義把鋤頭狠狠墩在地上，鐵鋤扎進土里，震起一圈細土。
兩個後生頭都沒抬，手上動作不停，只斜斜睨他一眼，滿臉不在乎。
“叔，就挪一點點地畔，值當你發火？”
“老輩子劃的地界，分毫動不得。”
張守義一輩子，生了七個女兒，家里沒有兒子。
在這講宗族、講香火的 上，沒兒子，那就是絕戶。
絕戶人家，無依無靠，沒人撐腰，誰都能踩一腳，誰都能佔點便宜，欺負了也是白欺負。
田里干活的村民全都直起腰，遠遠圍看，沒人過來勸架、也沒人過來幫忙。
倆佷子見人越聚越多，嗓門扯得更高，故意喊給所有人听。
“叔，你家地再多有啥用？七個丫頭片子，早晚都是外姓人！”
“等你們兩口子不在，這院子田地本來就歸本家，早挪晚挪有啥區別？”
听的字字剜心。
張守義的手死死攥緊鋤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他這輩子活得老實本分，種地養家，從沒跟人紅過臉、佔過人便宜。可他命里單薄，沒有親兄弟幫襯，唯一的親妹子遠嫁外地，隔得山高路遠，幾年難得回一趟娘家。
本家同族的親戚，平日里踫面客客氣氣、叔佷相稱，背地里卻個個盯著他家這點家底，日日盼著他家敗落、斷了香火，好瓜分宅院田地。
他想吵，吵不過一大家族人多嘴雜。
他想鬧，宗族規矩、長輩輩分壓在頭頂，根本無處說理。
到最後，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堵在胸口的窩囊氣。
兩個佷子慢悠悠把石頭挪回去，臨走丟下一句涼颼颼的話。
“跟絕戶家計較，真是掉價。”
倆人勾肩搭背說笑著走遠，一路上跟沿路的村民閑談打趣，句句都在笑話張家沒有男丁、後繼無人。
滿村閑話飄在風里，刺耳難听。
張守義在地頭站了很久，最後重重嘆口氣，拖著步子往村里走。
張家院子在村子最深處，土院牆斑駁脫皮，木門歪歪斜斜。院里地坪鋪滿剛掰的玉米，金燦燦一大片，看著豐收，日子卻過得處處憋屈。
王桂蘭坐在台階擇青菜，抬眼一看男人臉色，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又叫堂房那幾個欺負了？”
張守義把鋤頭靠牆一放，蹲在門口摸出旱煙，劃著火柴。
“狗東西，趁沒人，偷偷挪咱地畔哩。”
王桂蘭把手里菜葉扔進筐里。
“這些年，這種事數不清多少次了”。
佔柴、搶路、借東西不還、隨口奚落，就因為家里沒男孩，張家在村里永遠低人一等。
門簾一撩，大女兒張春秀走了出來。
十九歲的姑娘，常年下地干活，手腳利落，身形結實。手上還沾著白面，剛揉完午飯面團。家里里外外、農活家事，大半都是她扛著。
“大，又受氣了？”張春秀問。
張守義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濃濃的煙霧蒙住他的滿臉滄桑，聲音沙啞。
“咱們家人單勢薄，沒男丁撐門戶，村里誰都敢上來踩一腳、欺負一把。”
他抬頭望著敞開的院門，望著外面空蕩蕩的巷道，滿心無力。
“往後我跟你娘一走，你們姊妹七個挨個出嫁，成了外姓人。這院子、這幾畝好地，保準會被堂房那幫人分光搶盡，咱們張家，就算徹底斷了根了。”
院里安靜下來，只剩院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狗吠。
院門口腳步聲響起，老二張夏雲、老三張秋雁背著豬草進門，剛好听見這話。
張夏雲性子烈，最受不住旁人的欺負和冷眼。
“地是咱們累死累活種出來的，憑啥便宜旁人！”
王桂蘭嘆了口氣。
“前天王媒婆來過，給春秀說了門外村一門親事，人家老實，想早點定親。”
張守義直接搖頭。
“這門親，不應。”
張夏雲急了︰“大姐都十九了！村里同歲的姑娘早嫁人了，再拖，全村人要戳脊梁骨！”
上規矩，姑娘十八九定親最體面。
“春秀不外嫁。”
“咱家沒男丁，只能長女承重。我跟你娘商量好了，春秀留家，招上門女婿，守宅守地，續張家的香火。”張守義抽著旱煙，慢慢吐著煙圈，語氣堅定。
幾個妹妹全都愣在原地，眼神里滿是震驚。
八十年代的渭北黃土 ，招贅是頂沒臉面的事。但凡家里有半點辦法，都不會走這一步。招了上門女婿，一家人要被全村人嚼舌根、笑話好幾年，一輩子都要被人指指點點
張秋雁連忙上前開口勸說︰“大，招婿的閑話太大！咱家以後更抬不起頭！”
“閑話只是一陣子。”
張守義煙鍋重重磕在石階上。
“ 被人笑話丟人只是一時的，家產被人搶光、家門斷掉，那是一輩子的！”
“你是老大，六個妹妹都小，只有你扛得住。你守住這個家，她們以後才能穩穩當當出嫁，不受人拿捏。”說完看著張春秀。
一院子人全都看著張春秀。
“行。我留家，我招婿，這個家我守。”
張春秀拍掉手上的面粉，看看滿院的玉米，又看看幾個妹妹，應下來。
誰都沒發現，院牆外躲著個本家半大孩子，從頭到尾听了個干淨。
听見這話，他轉身瘋跑沖進巷道，扯開嗓子大喊︰
“快來人！張家絕戶不認命！張守義要留大丫頭招上門女婿！想佔本家家產翻身啦！”
喊聲順著巷道炸開。
家家戶戶推門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