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工厂车间的机器每天不停。全厂都在赶冬季棉袄订单，操作台堆得满满都是布料。
夜班下班后，张夏云揣好钱，独自走出工厂大门，去往马路对面的供销社。
玻璃柜台擦得透亮，摆着糕点、纸烟、水果罐头。柜台后面的货架满满当当。
售货员靠在柜边。
“要啥？”
张夏云趴在柜台前，挨个打量。罐头太贵，花销太大。最终选了一斤用油纸封装的槽子糕，再拿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算好价钱，把手里攒下的工资递出去。
两样东西用油纸叠两层包严实，她揣进棉袄内兜，紧紧贴着胸口。走回工厂。
夜里又是大夜班。
熬到后半夜，车间大半人又歇下打盹。张夏云手上活计赶完，看看四周没人留意，攥着油纸小包，悄悄走到组长住的简易值班室门外。
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组长正就着一盏台灯翻工时登记本，抬头看见是张夏云，
“有事？”
张夏云跨进门，反手把门虚掩上，把油纸包悄悄往桌角推过去。
“组长，这段日子给你添不少麻烦。”她声音很低，“我一个乡下临时工，只想好好干活，盼着将来有机会转正。往后班上哪里做得不对，你多提点我。”
组长看着桌角的纸包，没有伸手去接，脸色缓和几分，
“你的手艺，我心里有数。就是性子太硬，遇事爱抬杠。”
“往后我记着。”张夏云低头站着。
“东西你拿回去。”组长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把包裹推回来，“活好好干，排班、绩效的事，我心里有数。”
没再多说别的公事闲话。张夏云点点头，退出门外，回到自己机位继续踩机子。油纸包留在值班室桌角。
往后两三天，变化慢慢显出来。
排班表贴出来，张夏云开始穿插白班。
同样做棉服急单，不再单单揪着她一个人往死里罚。加班的工时，本本上也一笔一笔登记上。
车间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李桂玲瞧着张夏云班次变了，绩效不再被扣，心里不痛快。
这天白班，大家赶制冬棉袄。李桂玲故意把一堆剪错边角的布料，悄悄堆到张夏云的操作台边上。
等到组长过来，李桂玲抢先开口。
“组长，你看，夏云这边堆一堆废布，机位乱糟糟的。”
“布不是我堆的。方才我转身去拿线轴，是你从你那边抱过来撂我台子上。大伙都瞅见了。”
李桂玲没料到她会直接回怼，脸色瞬间涨红。
“你胡说啥！”
“是不是胡说，问旁边两位大姐。”张夏云下巴往旁边两个女工那边一扬，“有问题就说事，别暗地里往我身上栽脏。”
旁边两个女工互相看一眼，低着头摆弄手里布料。
组长前后看一圈，心里明白了。
“各自管好自己的机位，不要瞎搅扰别人干活。”说完转身走开。
李桂玲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抱回那堆废布料，嘴里嘟嘟囔囔，再不敢明目张胆给张夏云下套。
往后几日，李桂玲还试过别的小动作。故意把线团扔到她脚边；交活的时候混几件次品塞到她成品堆里。
张夏云次次当场点破，当着旁人的面把事情摊开。
几次下来，李桂玲讨不到半点便宜，不敢再明目张胆使坏，只敢远远瞪几眼。
张夏云手艺本就扎实。班次理顺，不用夜夜熬通宵，精神缓过来。
绩效月月往上走，偶尔还能拿到小额奖金。
食堂吃饭的时候，同乡婶子端碗坐到她对面，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腌咸菜。
“这下才算活通透。手艺是底子，人情世故也得懂。”
张夏云啃着粗粮馍，轻轻点头。
寒潮骤降，厂里接到上级紧急劳保订单。
两百二十件冬季加厚棉袄，四小时后上级领导亲临验收，逾期全厂追责。
压力给到整个车间。
白班女工赶活图快。
跳线、漏锁、布面对位歪斜、边角潦草，所有人都在糊弄交差。
反正集体出货，烂也是一起烂，没人愿意费力气精工细做。
四个小时节点将近，质检例行抽查，翻开成品堆，当场脸色铁青。
整批货，大面积批量不合格。
组长拿着质检单，满头冒汗，来回踱步，厉声呵斥。
“谁做的活！全部报废！距离验收只剩三个多钟头，这批货返修不完，全车间绩效清零，所有人写检讨！”
满车间三十多个女工，全都低头装聋。
这批次品，大半是李桂玲和她身边几个抱团女工赶出来的。
活是她们糊弄烂的，责任没人敢接，返修更没人愿意干。
量太大、时间太紧、风险太高，谁接谁背大锅。
李桂玲忽然抬头，瞟向机位旁站着的张夏云，嘴角扯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阴阳怪气。
“平时就属你最能干、最较真，干啥都要挣个理。现在车间出难处了，这么大的功劳机会，你这个踏实人，要不出来顶一下？”
旁边几个跟李桂玲一伙的女工，立马跟着搭腔起哄。
“就是，夏云你手艺最好，这活也就你能收拾。”
“这回要是救了车间，组长指定高看你一眼！”
“机会难得呀，别人想摊这功劳还摊不上呢。”
也有几个心眼实在、不想看热闹的女工，连忙低声拉拽张夏云的袖子，小声劝。
“别接！这烂摊子谁敢揽？三百件不到、两百多件全是废线烂活，时间根本不够。”
“对啊，都是她们偷懒做废的，凭啥你一个临时工背锅？”
“修好了是集体功劳，修砸了你直接挨处分，太亏了！”
车间里瞬间分成两拨声音。
一拨是李桂玲阴阳捧杀，逼她接活；一拨是暗自着急，劝她避坑。
所有人的目光盯着张夏云，有人等着看她出风头，更多人等着看她栽跟头、吃大亏。
张夏云拿起残次布料挨个看了看，又看了眼满脸看戏神色的李桂玲。
犹豫了片刻，坚定的说：
“行，这批活，我来返修。三个钟头，可以全数达标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