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热，从南坡上刮下来，带着干土和麦芒的气味。地里的麦子眼看着从青转成黄，秆子一寸寸干下去，穗头一天比一天沉，坠得麦秆弯成一张张细弓。
秋雁的鸡开始换羽，蛋下得比前阵子少些，但每天还能捡十来个。
她去集上卖蛋，回来把一卷零钱搁在炕桌上。王桂兰数一遍，收进那只旧铁盒里。
春秀的肚子已经有点显了。她走路比从前慢，弯腰端盆的时候，先要在膝盖上撑一下。张守义没明说，只把原来分给她的几件重活都挪给了建国。春秀心里清楚，嘴上不吭声。
五月底的塬上，麦子黄透了，太阳一晒，空气里都是那种又干又燥的香气。
天还黑着，灶房里的灯先亮了。
王桂兰在灶房里揉面。面团在掌根下翻着、压着，一下一下，声音很轻。春秀走到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刚引着，玉米秆子“噼啪”响了一声。
“你怀着身子呢，再睡会儿。”
春秀摇摇头，坐到灶膛前的小凳上，拿火棍拨了拨柴。她慢慢弯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张守义和建国在院子里磨刀，一人占着一块磨石，两把镰刀来回推，声音一前一后的。
张守义磨了几下，把镰刀竖起来对着天光看一眼，拇指在刃口上横着一刮。建国手生，刮歪了，指肚上多了道白印子。
“刀口要看准。”张守义说。
冬蓉把书包挂在门后木钉上。学校放农假，她昨天傍晚才到家。她拿起一把磨好的镰刀掂了掂，站到廊檐下。
天还没亮，村道上已经有了脚步声。有人赶着牲口从墙外过，蹄子踩在干土路上“嗒嗒”响。张守义进灶房掀开蒸笼，热气扑了一脸。
“熟了。”
王桂兰把馍拣进布袋，拿笼布裹上。竹青和兰芝被叫起来，竹青揉着眼问：“爹，咱今儿割几亩？”
“南坡先割。”张守义把布袋往肩上一甩，“你俩把水壶拎上。”
一家人出门时，天边刚透出青白色。隔壁刘嫂子挎着篮子从门槛里出来，眼光从春秀身上看过去：“哎呀，春秀今儿也下地啊。”
“都去。”王桂兰应了一声。
张家的地在南坡。坡上全是麦田，一块连着一块铺到塬边。风从坡上下来，麦浪一层层翻滚着，穗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张守义走到地头，弯腰掐了一穗麦子，放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壳，把麦仁丢进嘴里嚼。
“熟了。”
第一刀下去，麦秆齐根折断的声音很脆。他一手揽麦，一手挥镰，麦子一抱一抱倒在胳膊里，再顺到脚边去。
建国跟在旁边，他力气足，一镰揽一大把，推着麦子往前割。王桂兰和秋雁跟在后头捆麦，麦秆在手里绕两圈，一拧一塞就好了。
冬蓉割得慢，但割过的地方干净，麦茬贴着地皮，一穗不落下。
兰芝和竹青把捆好的麦子往地头拖。竹青拖了两捆就喊手勒的疼，兰芝白了她一眼：“哼，就你娇气。”
“我才不娇气呢，你别瞎说。”
俩人谁也不服谁，哼哧哼哧的拖麦子。
太阳从塬边跳出来，热气一下就涌上来了。汗从张守义后背渗出来，灰布衫贴在脊梁上。
建国脸上的汗珠子不断线地往下掉。坡上到处是镰刀声，这边“嚓嚓嚓”，那边有人喊“水——递过来——”，声音混在热浪里，远远近近的。
张守义割到头，站直身子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天还晴着，天边有一道灰白色，像谁用指头在天的边沿抹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南坡割到一半了，张守礼从坡下过来了。
他背着两手，慢慢悠悠的走，像是个领导出来看庄稼。晃悠到了张家地边头，张守义没理他。
“守义，今年麦子又成了。”张守礼开口，声音不高，正够传过来。
张守义“嗯”了一声，没停手。
张守礼又站了站，看着那一片还没割完的金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好啊。这日子，越过越有劲了。”
说完，他背着袖子，又慢慢走了。
建国在后面直起身，望着张守礼的背影，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他想说什么，张守义头也没回：“割你的。”
南坡割完，全家人坐在槐树底下歇晌。王桂兰把馍掰开分下去。张守义咬了两口，眼睛一直往西边天上看。王桂兰顺着看了一眼：“不会吧。”
“这两天都没下。”张守义说。
建国抬头看天：“天气预报不是晴吗。”
张守义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早点割完，心里不踏实。”
下午割西坡。西坡薄一些，但穗子沉。日头偏西的时候，场院上就堆起了两垛麦子，高高矮矮站在暮色里。
张守义蹲在场院边上点了一锅烟，看着那两垛麦子，眼神跟看孩子差不多。
晚饭是春秀做的。一家人围在灶房小桌边吃，累的没人说话，只听见碗筷磕碰声。建国吃完两碗，放下筷子：“我夜里睡场院。”
“哪能睡外头，夜里露水多重。”王桂兰说。
“麦垛得有人看着。”
张守义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让他去吧。”
建国把褥子铺在场院边一块长石板上，仰面躺下。天色慢慢由蓝转深，星星陆续露了出来。他睁眼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风把他吹醒了。西边天上涌过来一大片云，厚厚的压着，把星星全糊住了。风从西北方刮过来，带着水汽，麦垛顶上的麦秆被吹得簌簌作响。建国仰头看了几秒，起身就往院里跑。
“爹！爹！起风了…”
张守义已经醒了。他披着衣裳出来，伸手在风里探了探，脸色变了。
“有雨。”
两个字一出口，整个院子都醒了。王桂兰从屋里冲出来，期盼着头发。春秀站在廊檐下，脸色发白。秋雁披着单袄出来，一看到天也惊了：“我的娘，怎么这会儿起云了……”
“别说话，搬！”张守义吼了一句。
一家人冲到场院上。两垛麦子白天看着大，夜里黑压压蹲在那儿，像两座小山。建国抱着三捆就往灶房跑，张守义和秋雁一人扛一捆，王桂兰拖两捆，几个小的也起来了，迷迷糊糊拖着麦捆往柴棚跑。
风越刮越急，麦芒扎在手上、脖子上，又刺又痒。竹青眼泪都下来了，还是咬着牙把麦捆拖到了柴棚底下。
张守义一边搬一边看天。云层压得更低了，黑沉沉的堆在头顶。风里水汽越来越重，他闻的出来，这是真雨。
“快！先搬上面的！”
建国把最后一摞麦捆从场院抱起来，往柴棚跑。一粒麦籽从松脱的麦穗上掉下来，落在他鞋面上，滚进土里。
半个多钟头过去，场院上的麦子全部挪进了灶房和柴棚，摞得满满当当的。
雨点先零星落下来，打在干土上溅起一小撮撮灰，紧跟着雨就不紧不慢落下来，打在土墙上、树梢上、麦茬地上，沙沙沙响成一片。
张守义站在柴棚底下往外看，雨是实实在在落下来了。
王桂兰坐在地上喘气，手还一直在抖。春秀端了碗水递过去，王桂兰喝了两口，好歹缓过来了。
雨差不多下了一个钟头才停。一家子谁都没回屋，挤在柴棚底下，身上沾满麦芒和土。
竹青靠在王桂兰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被麦芒划出的红道子。兰芝靠在一旁，手还攥着半截麻绳。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义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建国侧过头看他。
“去年这时候，场院上一捆麦子都不剩。”张守义看着柴棚里摞得密密麻麻的麦捆，“今年，全都抢进来了。”
王桂兰坐在门槛上，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擦，又把竹青往怀里搂了搂。
天边泛白了。雨后的塬上散着一股子湿土腥气，麦茬地湿漉漉铺到天边。
建国从灶房出来，后脖颈被麦秆划出几道红印。他走到张守义旁边蹲下。
“没下透。”
“没下透。”张守义重复了一句。
两个人就并排蹲着，都没说话。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