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秋雁起来喂完鸡，跟王桂兰说要出门一趟，也不说去干嘛，王桂兰就没多问。
她把竹青悄悄叫到一边，说等会儿她要出去一趟，鸡圈门先别开，谁问就说她上集了。
竹青问为啥。
秋雁说：“我上刘婶子家借两把剪子，你把鸡盯牢，别叫它们跑出来。”
竹青“哦”了一声，又追着问：“借剪子做啥？”
“剪点东西。”秋雁把竹篮子往胳膊上一挎。
她出了院门，太阳已经升到半墙高，巷子里的土被晒得发白。
秋雁走的慢，又特意去了一趟老槐树下面，平日里那几个纳鞋底的妇人一个都不在，只有几条土狗趴在树根下吐舌头。
她收回视线，转头拐回刘嫂子家门口。
刘嫂子家的院门半掩着，门板上一副旧门神被风撕掉半截，剩下的半张脸露着，红一道黄一道的。
秋雁在门口理了理衣服，把门“吱呀”一声推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门口那只花猫听见动静，噌一下蹿上墙头，回头瞅了她一眼，就跳下去了。
“刘婶子在家不？”秋雁朝堂屋喊了一声。
屋里没应。
过了一会，才听见里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刘嫂子一边系着围裙一边从堂屋后头转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炕上下来。
她一看是秋雁，脸上那点还没醒透的困劲一下散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呀，秋雁，大清早咋跑婶子这儿来了？”
秋雁往院里走了两步，眼睛在院子里慢慢打量了一圈，说：“我娘打发我过来，跟婶子借两把剪子。”
刘嫂子“哎哟”一声，脚底下没动，身体却往旁边让了让：“剪子？有的有的，快进来坐，进来坐。”
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秋雁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秋雁没进去，就站在当院里，把竹篮换了只手，“我就不进屋了，站院里等就中了。”
刘嫂子进了堂屋，好半天才出来，手里提着两把旧剪子。
那剪子柄上缠着一层黑乎乎的布，刀刃上沾着些红锈，一看就是多日没使过的。
她把剪子往秋雁面前一递，笑着说：“家里就剩这两把，你将就着用吧，呵呵。”
秋雁接过来，握在手里翻看了两下，没急着走。
刘嫂子见她不动，嘴角抽了抽，说：“咋了？剪子不好使？”
“不是剪子的事。”她抬起头，望着刘嫂子，“婶子，昨儿是不是有人上你家讨水喝了？”
刘嫂子脸色一变，手又不自觉地又去摆围裙角：“你听谁瞎念叨的？啥人上我家喝水了？”
秋雁盯着她，“一个穿灰蓝布衫，脸晒得黑红，手里拎个布包袱的。婶子记不得了？”
刘嫂子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睛先朝门口溜了一下，又收回来，嘴里“哎呀”一声：“哦……你说那人啊？就是个过路的，过来讨了口水，我也没留他久坐，喝完就走了。”
她说着还摆摆手，想要把这事从眼前扇开。
秋雁把剪子在手里轻轻一合，剪刀尖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
“我也没问留没留坐。只是觉着蹊跷，前阵子我在井台也撞见这么个人，还跟我打听我二姐。”秋雁停了一下，看着刘嫂子，“我娘说婶子您眼亮，见识的人多。这人现在跟你走动的近，他到底是哪村的？”
刘嫂子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扯了两下：“这……我哪能知晓嘛，人家只说是过路，我也没细打听。你娘这也太多心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没敢看秋雁，手抓着门框，手指头在门框上来回蹭。
秋雁把剪子放进竹篮，“我娘不多心。我就是过来提醒婶子一句，我二姐在城里是正式工，说亲这事容不得旁人背地里瞎打听。要是谁拿那些没凭没据的闲话往我们家搅和，等我二姐回来了，可就没我这般好说话了。”
刘嫂子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秋雁也不等她说话，挎好篮子，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又回了一下头，看刘嫂子还站在堂屋门口，手还抓在门框上，就说：“婶子，剪子我先拿走了，下午我娘用完就给你送回来。”
刘嫂子在门口站了老半天，直到秋雁的身影拐出巷子，她才一屁股靠到门板上，朝屋里喊：“人都走光了，你还躲在里头做啥！”
刘大柱从堂屋后头探出个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馍：“我瞅这女子嘴头子厉害的很，你又何苦去招惹她？”
刘嫂子把门“哐”地关上，压着嗓子：“我招惹她？张家一家子现如今个个都精明！家里个闺女都敢找上门来敲打我，今天我要是就这么认怂，往后这条巷子，我还咋抬头说话？”
刘大柱往嘴里塞了口馍，含含糊糊：“要闹你闹去，可别把我扯进去。”
刘嫂子一听，抄起地上那把秃扫帚就往他身上抽：“你个窝囊废！我在外头跟人周旋，你倒好，缩在家里装哑巴！”
“你打！你打！”刘大柱嘴里塞满馍，说话呜噜呜噜，“外头惹出来的是非，回家拿我撒气，我招谁惹谁了？”
刘嫂子火气直往上窜，扫帚又抡过去，刘大柱抬胳膊一挡，扫帚上掉了几根细枝，她瞅着手里杆子开裂的秃扫帚，气得狠狠掼在地上，扫帚头弹了弹，滚到鸡窝旁边了。
“真是个扶不上墙的货色！”她压着声音低吼，“人家女子上门呛我一顿，你就只会往后缩，都不敢替我撑个场面！”
刘大柱把馍咽下去，拍干净手掌上的馍渣，顺着墙根蹲下来：“我撑啥场面？早先你到处嚼张家二女子的闲话，我可没拦着。你要讲，尽管出去讲。真要是张家找上门来理论，你可别往我身后头躲。”
刘嫂子脸涨得通红，指着他鼻子就骂：“我躲？我啥时候怕过人！”
“不怕？方才秋雁站院里跟你对质，你扒着门框抠来抠去的，话都说不利索了，那算啥？”刘大柱叼了根干草，在地上胡乱划着道道。
刘嫂子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大口大口的粗着粗气：“就那么一户没小子的人家，现如今都敢骑到我头顶上来，真是快把我气死了。”
墙头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回来，喵地叫了一声。刘嫂子摸起脚边半块碎砖虚晃一下，花猫嗖地跳跑了。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猛地站起身，扯下围裙往屋后走，嘴里恨恨的嘟囔：“行，秋雁，你给我等着。你二姐在城里那些闲言碎语，又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