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实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上一双旧解放鞋，鞋边沾着露水，走了七八里土路到张家庄时，太阳刚爬到东塬上头。
他在村口站了站，又朝南坡那边望了一眼，才顺着巷子往里走。
张家院门已经开了，秋雁正端着一盆鸡食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朝院里喊：“娘，来人了。”
王桂兰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笤帚。
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五十来岁，脸黑，瘦高个，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没拿东西。
她不认识这人，就没急着往院里让，只把笤帚靠着门后，往前走了两步问：“他叔，你寻哪位？”
刘老实说：“这儿是张守义家吧？我是河湾村刘家的，刘建他大。”
王桂兰一下明白过来，忙说：“原来是刘家他叔，快进屋里坐。”
她朝灶房喊了声：“春秀，快出来见你刘叔。”
春秀从西屋出来，朝刘老实叫了声叔，把人往堂屋让。
刘老实进了院，没急着坐，先站在当院往四下看了一圈。
鸡圈里鸡正争食，廊下堆着几袋粮食，墙根扫得干干净净的。
他收回目光，朝王桂兰说：“我来得太早，莫不是耽搁你们忙活了？”
“耽搁啥了。”张守义从堂屋出来，披着件旧褂子，脚上趿着布鞋，朝刘老实说，“快屋里坐。”
刘老实跟张守义进了堂屋。王桂兰端水进去，出来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
秋雁站在鸡圈边，小声问春秀：“姐，这就是刘建他大？”
春秀点点头，拉她往西屋走：“别在这儿杵着，叫人瞧见，还当咱凑过来听闲话呢。”
堂屋里，刘老实坐在八仙桌旁，张守义坐他对面。
两人中间隔着一片从门口透进来的日头光，细灰在光里浮着。
刘老实两手搭在膝盖上，说：“守义兄弟，咱两家大人，今儿才算头回坐到一块。我过来，也不绕弯子了。庄里传了不少闲话，说你家夏云在厂里咋咋样样。我当爹的不为别的，全是为了刘建。他实心实意待夏云，我不能叫他蒙在鼓里头了。”
张守义装了一锅烟，吸了一口：“他叔，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我们一家子都听见了。我没出去跟人吵，也没叫夏云回来跟人对质。你今儿跑这一趟，是信外头的风言风语，还是信我家夏云？”
刘老实说：“我要是全信外头那些话，今儿也就不会登你家的门了。”
张守义把烟锅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夏云去年秋天出去干活，半年就转成正式工，吃住全在厂子里。追她的小伙子不是没有，她一个都没应。这话我敢拍胸脯，也能叫她回来当面说。”
刘老实端起水碗喝了口水，“那这些闲话，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守义说：“有人不情愿看见咱两家结亲。我不把话说透，是顾着乡里乡亲的脸面。你要是想刨根问底，我陪着你。”
刘老实坐了一会儿，想起刘建昨晚摔门时说的那句“你们要是信外人，不信我，那亲事就算了”。
那孩子从小没这么跟他横过。他叹了口气：“守义兄弟，我这一趟过来，心里已经透亮了。刘建那边，我回去会说。等夏云歇班回来，咱两家人坐到一块，把话全摊开说透。”
“行。等夏云回来，我叫她上你们家去。”
刘老实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水碗。
碗里的水面平着，映着窗户的光。他想起刘建小时候的事，刘建十来岁时被人冤枉偷了队里的红薯，回家哭，他带着刘建去找队长当面对质，最后查清楚了。
那孩子从小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说那行，我就先回了。
接着又说了一句“今儿两手空空过来，你可别往心里去。”
张守义把他送到院门口，王桂兰也跟出来，“他叔，路远，喝口水再走吧。”
刘老实摆摆手：“不喝了，趁早往回赶，家里头还等着。”
刘老实走后，王桂兰回到院里，对张守义说：“这人倒是个实在人。”
张守义嗯了一声，“实在不实在，还得看刘建他娘。那妇人耳根子太软了。”
秋雁送完鸡食回来，在院里听见了后半段，她靠在西屋门框上，心里想这刘家爹比他娘强多了。
然后她转身去清鸡圈，动作比平时重了，粪铲往圈里一插，土溅起来满地都是。
刘老实回到自己村，日头已经老高。
走到自家巷口时，脚步不自觉的就慢下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刘建他娘说。
说张家没问题吧，她肯定觉得他在替外人说话的。
说有问题吧，现在他自己亲眼看了，张家不像那种人家。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烟袋掏出来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始往家走。
刘建从砖厂回来拿衣裳，父子俩在院门口碰上了。
“我一早去张家了。”
“爹，你跑那儿干啥，都问了些啥？”刘建站住了，一脸困惑。
“问了些原委。等夏云回来，两家坐到一块把话说开。”刘老实烟锅拿起来猛吸了一口。
“爹，那你信了？”刘建往前一步。
“谈不上信不信，总得见了人再说。我瞅着张家不是那号人家。”
刘建没说话，把车支在墙边靠着。
刘老实吐了口烟：“你昨晚摔门，我不怪你。可你也得信你爹，我还没老糊涂。”
刘建低头闷声“嗯”了一声。
刘建他娘从院里出来，看见刘建，眼睛又红了。
“行了，别哭咧。我大早上跑一趟张家，人家啥岔子都没有。”刘老实往院里走，蹲在门槛上。
刘建他娘追上去：“那张家人咋说的？难不成真有那档子事？”
“人家说夏云是正式工，外头小伙子一个都没应。还说等夏云回来，上咱家里把话说开。”
刘建他娘听完，嘴动了动，“可刘嫂子传出来的那些话……”
刘老实又抽了一口：“往后刘嫂子那套闲话，你少往耳朵里拾掇。你也是，听风就是雨，跟人家又没多深交情，旁人说啥你都当真。”
刘建他娘不说话了，低头往灶房走了。
院里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叫。刘老实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的抽着烟。烟从嘴里出来，散进光里，慢慢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