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回到张家庄时，天已经擦黑了。
张守礼蹲在院门口，烟锅磕了一地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张老五走在最前头，缩着脖子，脚上全是泥。
张守礼朝张老五看：“咋样？”
张老五搓了搓冻硬的手心：“车看好了。三台，一台红的，一台绿的，还有一台锈的。”
“哪台好？”
“红的瞧着光鲜，架子软，不中用。绿的看着结实，就是方向盘锁死，没试着火。锈的那台铁皮厚，就是锈得连片，看着糟心。”
张守礼皱了皱眉：“到底哪台好？”
张大牛先开口：“叔，那台绿的还行。轮胎有气，就是刹车不灵。”
张建军补了一句：“车灯也碎了。老头说给配个手电。”
张守礼盯着他们看了半天：“你们谁试过车？”
没人吭声。
“价问了没？”
张老五摸出烟锅，“问了。老头比了个数，我说能不能少点，他说少了不卖。”
张守礼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他在院里踱了两步，走到院门口，朝张家那边看了一眼。那边灯已经亮了，烟囱里冒着烟，“明天我去。你们仨跟我一块。”
张老五挠着头问：“钱凑够了？”
张守礼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往石桌上一倒。
票子不多，还有几张毛票。他一张一张数过去。
“明天先去看看车，价再谈。能赊就赊，不能赊就借。开春前，拖拉机必须弄回来。”
三个人都没说话。孙氏在灶房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三个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缩着脖子各自回家了。
巷子里风大，张大牛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守礼家紧闭的院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四个人就出了门。
张守礼走在最前头，张老五仨人跟在后头，谁也没说话。风比昨天还硬，刮得脸生疼。
到了农机站，老头刚开门。见他们又来了，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张守礼：“看车的？”
“那台绿的。”
老头领他们进了院。
绿拖拉机还停在墙根底下，车斗里结着昨夜的霜。
张守礼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看轮胎，站起来看车灯，又爬上驾驶座试了试方向盘。
方向盘能转了，可转动时咯吱咯吱响。
“咋响？”张守礼问。
老头眯眯眼：“缺油。打点机油就行。”
张守礼从车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多少钱？”
“八百，少了不卖。”
张守礼想了想：“我给现钱。”
老头还是摇头：“现钱也不卖这个价。这车搁这儿不愁卖，过了年还有人来看。”
张老五凑过来小声说：“守礼，要不……再看看别的？”
张守礼掏出烟锅，给老头装了一锅，自己也点上一锅。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天。
抽完了，张守礼把烟锅一磕，咬咬牙：“这车我要了。八百，我先给四百八。剩三百二，开春前给你。我写条子。”
老头看了看他：“你拿啥担保？”
“张家庄张守礼。跑不了。”
老头想了想：“成。过期车收回，定金不退。”
张守礼从怀里掏出布包，蹲在地上数。张老五、张大牛、张建军也把兜里的钱掏出来，凑到一起。
数完了，还差一截。
“回去，找孙氏，把炕席底下那个布包也拿来。”
张老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张大牛和张建军蹲在院里等，冻得直搓手。
张老五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张守礼把两个布包的钱合到一起，数了三遍。
够了。
老头把钥匙递给张守礼：“车你开走。手电在驾驶座底下。”
张守礼攥着钥匙，站在车跟前，没动。
他不会开。
张老五、张大牛、张建军也不会。
四个人围着拖拉机站了半天。
老头在墙根底下看着，忽然说：“你们不会开？”
没人吭声。
张老五上前一步，把钥匙接过去，说：“我来试试。”
他爬上驾驶座，钥匙一拧，车“突突突”响起来，冒出一股黑烟。
张老五握着方向盘，脚下踩了两下，车没动。
他又踩了两下，车还是没动。
老头在墙根底下说：“你踩离合。”
张老五低头找了半天：“离合在哪儿？”
老头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车跟前，伸手在驾驶座底下一指。
张老五踩下去，车猛地往前一蹿，又猛地刹住。
张老五整个人往前磕在方向盘上，磕得“嗷”一嗓子。
老头又给张守礼比了个数：“我给你们开回去。加四块。”
“三块。”
“四块。”老头不同意。
张守礼咬了咬牙：“行。”递钱的时候手都有点哆嗦。
老头爬上驾驶座，张老五三人爬到车斗里蹲着。
车出了农机站，上了土路。
张老五脸朝后坐着，看着来时的路越退越远。
路过大路口时，张守礼远远看见了建国。
建国骑着车从镇上方向过来，车后座绑着一卷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段路对了个眼神。
建国没停，张守礼也没让车停。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了，卷起一阵土。
拖拉机拐上张家庄的土路，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人。张守礼坐在副驾驶上，把腰挺了挺。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
张大牛他爹第一个凑上来，伸手摸了摸车斗，嘴里啧啧两声：“守礼，这车不赖啊。”
张守礼从副驾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旧的，凑合开。”
“旧的也是车。往后拉个粮、拉个砖的，方便了。”
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
王老三挤到跟前，拿手在轮胎上按了按：“这轮胎结实。比你借我钱那会儿，人精神多了。”
李老拐也晃晃悠悠过来了，蹲在车斗跟前看了半天：“守礼，往后我要是往地里拉粪，你可得给我算便宜点。”
张守礼笑了一下：“你先把欠我那两块还了。”李老拐嘿嘿一笑，缩着脖子退到后头去了。
有人问：“这车多少钱？”
张守礼说：“八百。”
那人咂了咂嘴：“八百，不贵。镇上一台新的要好几千呢。”
又有人说：“守礼这下行了。咱村往后拉货不用求镇上了。”
张老五凑过来，小声说：“守礼，今儿这场面，比张家上梁那天差不了多少。”
张守礼把烟锅叼回嘴里，目光慢慢扫过围拢过来的村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