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秋雁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先跑到院子里的鸡圈，母鸡安安静静地蹲在草窝里，她伸手一摸，三个蛋，还热乎。
加上昨天捡的十七个，一共二十个。
她把二十个蛋一个个用草纸包好，然后从鞋帮子里掏出那四毛五，数了三遍，塞进贴身口袋。
腊月里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两根手指攥着车把，推着空车往村里走。
东头刘婶正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地刮着冻土。
见秋雁推着车进来，刘婶把扫帚往咯吱窝一夹，眯着眼打量她：哟，这不是秋雁吗？大冷天的，你这是干啥去？
刘婶，你家蛋卖不卖？
卖啊，咋不卖。刘婶拍了拍手上的雪，你收？几个钱一个？
九分。
九分？刘婶把眼一瞪，前儿个集上还八分呢，你这倒涨了一分？
我给你现钱，上门收，你还不用跑。
刘婶笑了：你这丫头，嘴倒是巧。行，八个，你数钱。
秋雁从兜里掏毛票，一张张数：八个，七毛二。
刘婶接过钱揣进袄襟里，进屋一会儿拎着八个蛋出来，用草纸包得严严实实：拿着，都是今早刚下的，热乎着呢。
你这收蛋，是往哪儿送啊？刘婶问。
镇上老周那儿。
老周？啧了一声，那老抠门，他给你几个钱？
秋雁没说话，推着车走了。
刘婶在后面喊：下回还来啊！
李嫂家灶房的门半掩着，擀面杖地砸在案板上，一声比一声响。
秋雁把车支在门口，刚要进去，就听见李嫂在里面骂：这面咋这么硬，跟石头似的…
李嫂。
李嫂探出头，手里还沾着面粉，看见是秋雁，你这不在家养鸡，大早上咋跑我家来了？
你家鸡蛋卖不卖，九分
不卖，我要留着年后孵小鸡呢李嫂甩了甩手上的面，你走吧，别在这儿杵着，挡光。
秋雁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擀面。
她想起小时候的冬天，也是这个灶房。那天她来借簸箕，李嫂正煮面，锅里卧着一个荷包蛋，白生生的，在汤里轻轻晃。
李嫂把碗端给她，说“你家人口多，你多吃点”。
她没舍得吃，把蛋揣在怀里带回去，掰成两半，给了兰芝和竹青。
李嫂后来知道了，骂她“死心眼”，骂完又塞给她两个生蛋，说“下回别揣了，揣碎了可惜”。
今年李嫂的灶台上，连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案板上的面是杂面的，灰扑扑的。
李嫂也看见了秋雁在打量灶台。她下意识地用身子挡了挡锅台，脸一沉：“看啥看？有啥好看的？”
“李嫂，九分一个，现钱。”
“说了不卖。”李嫂把身子往锅台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你走吧。”
秋雁没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灰扑了她一脸。
她擦了擦眼睛，声音软下来：“李嫂，我知道你难。可你留着六个蛋，年后孵小鸡，十只小鸡能活几只？活了还得养半年才下蛋。你现在卖给我，九分钱到手，明天就能去集上买二斤棒子面。”
李嫂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算算，是六个蛋值钱，还是二斤棒子面顶饿？”
李嫂还是不吭声。
灶上的水开了，她慌忙转身去掀锅盖，蒸汽“呼”地一下扑了她满脸。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也不知抹的是汗还是水汽。
“你收这么多蛋，到底图啥？”李嫂忽然问。
“攒够三十斤，老周给我一毛。”秋雁实话实说，“我自家一天二十来个蛋，攒到猴年马月也攒不够。我多收一家，就离三十斤近一步。”
李嫂转过身，看了她半天。
“你一个姑娘家，走村串户的，不怕人家说闲话？”
秋雁没接话，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
“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可我怕穷比怕闲话更厉害。”
李嫂愣了一下。然后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窸窸窣窣了一阵，拎出六个蛋。蛋上沾着鸡粪。
“拿走吧。”
秋雁掏出一毛钱放在锅台上。
李嫂看了一眼，把那毛钱推回来，又从兜里摸出两分钱，拍在秋雁手心里：“九分就是九分。刚才逗你玩的。”
秋雁攥着那两分钱，手心烫烫的。
“下回别来了。”李嫂转身进了灶房，声音含含糊糊的“来我也不卖了。这六个蛋，本来是留着给铁蛋过生日的……”
铁蛋是她孙子，在镇上念书，一个月回来一趟。
秋雁把蛋一个个用草纸包好，放进筐里。
秋雁推着车走了。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李嫂的一句话吹到她耳朵里，断断续续的：
“……你要是哪天吃不饱了就过来，糊糊管够，唉，你家现在日子好了，我就瞎操心……”
秋雁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张寡妇家的柴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叫声都没有。
灶房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秋雁站在院子里喊：张婶？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张婶，在家吗？
屋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谁啊……
我是秋雁，村西头的。我想收鸡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门一声开了。
张寡妇披着件破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脸通红，闭着眼哼哼，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
“收蛋啊……”张寡妇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有是有，六个。”
“娃咋了？”
“烧了两天了。”张寡妇低头看了看孩子，“本来想卖了蛋抓药的，你给几个钱？”
“九分一个，六个，五毛四。”
张寡妇接过钱，手抖得厉害，数了两遍才数清楚。从柜子里摸出六个蛋，用旧报纸包了递出来。报纸是去年的，上面印着“丰收”两个字，已经发黄了。
秋雁把蛋装进筐里，看着孩子。灶台上摆着一碗没动的粥，粥面结了一层皮。
她把那碗粥端起来，走到灶前，引了火，重新热上。灶膛里的光映着她的脸，暖烘烘的。
“张婶，粥热了，你喝一口。”
张寡妇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
秋雁又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塞到张寡妇手里：“这钱你拿着，去抓药。”
张寡妇一愣：“这……”
“蛋钱是蛋钱，这钱是这钱。”秋雁推着车往外走，“别扛了，孩子太小，扛不住。”
张寡妇站在门口，攥着那两毛钱，终于挤出一句：“谢谢……谢谢……”
王大娘正在蒸年糕，整个院子都飘着糯米的香味。
见秋雁进来，她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年糕：来啦？坐，刚蒸好的，吃一块？
不了，大娘。你家蛋卖不卖？九分一个。
不卖。王大娘把锅盖盖上，过年自家吃。你看这年糕，蒸了两大锅，就等着过年呢。蛋也得留着，过年包饺子用。
九分一个，现结。
不卖不卖。王大娘摆了摆手，你上别家去吧。我家真不卖。
秋雁没再劝，推着车走了。
跑了一上午，收了二十个蛋。刘婶八个、李嫂六个、张寡妇六个。
加上自家二十个，一共四十颗。
她推着车往镇上走。腊月里的风硬，刮在脸上像砂纸。筐里四十颗蛋，用布盖着，随着车轱辘的颠簸轻轻晃动。她走得很慢，生怕颠碎了一个。
到了村口那条沟坎的时候，车轱辘一颠，筐里响了一声。
秋雁心里一沉，赶紧把车停下掀开布看。
张寡妇家的一个蛋裂了缝。细长的裂纹，从蛋尖裂到蛋腰。
她把这个蛋拿出来，放在手里看了半天。裂蛋不能卖了，还得赔九分。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把裂蛋包了三层，塞进贴身口袋。蛋液慢慢渗出来，洇湿了布，凉丝丝地贴在胸口。
镇上的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买年货，肉铺前挤满了人，鞋铺橱窗里摆着新棉鞋，红红绿绿的。
秋雁看了一眼，继续推着架子车从人群里穿过去，往杂货铺去。
杂货铺掌柜老周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红糖，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今儿这么快？”
秋雁把筐往柜台上一放，掀开棉布：“四十颗。”
老周一个个对着光看。他看得细，每个蛋都转一圈，敲一敲，听声音。看完三十九颗，他点点头：“行，都收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沓毛票，一张张码齐：“三十九颗，九分一个，三块五毛一。”
秋雁接过钱，数了两遍。三块五毛一，加上兜里还剩的五分，一共三块五毛六。她心里默算：明天本钱够了，还能给家里买一斤盐、半斤酱油。
“老周，”她没走，站在柜台前，“我要是哪天能送三十斤，你真给一毛？”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个小丫头，心倒不小。三十斤？你上哪儿弄三十斤去？”
“你别管我上哪儿弄。我就问你，给不给？”
老周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给。三十斤以上，一毛。量再大点，给你按斤九毛，我老周说话算话。”
秋雁点点头，把钱揣进怀里，推着空车往回走。
天擦黑的时候，秋雁推着车进了院门。
王桂兰正在灶房包饺子，白菜剁得碎碎的，拌着一点点猪油渣。
秋雁把三块五毛六掏出来，放在桌上。
“三块五毛六。一颗裂了，没卖出去。”
王桂兰看了一眼那钱，又看了一眼秋雁冻裂的手。
那双原本白净的手，如今口子叠着口子，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
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声音闷闷的：“裂的拿过来，晚上炒了吃。”
秋雁把那颗裂蛋从怀里掏出来。碎布已经被蛋液浸透了，黏糊糊的。
她小心地磕开，蛋液淌进碗里，稠稠的，带着一丝温热。
王桂兰接过碗，筷子搅了搅，倒进热锅里。“呲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起来，金黄蓬松。
“明天还去？”王桂兰问。
“去。”
饺子下了锅，在滚水里翻着白肚皮。灶膛里的火映着母女俩的脸，明明灭灭。
“娘，”秋雁忽然说，“我想把鸡圈再扩一扩。”
王桂兰抬起头。
“再养十只。我自己孵。等到开春，鸡多了，蛋就多了。再加上收的，一个月攒三十斤不难。村里的鸡蛋我也收，量大还能多赚点。”
王桂兰看了她半天，把饺子皮往她手边一推：“过来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