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供销社门口的日头还没爬上树梢，空气里却已经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刘三那事之后，秋雁的摊子安静了半个月。
王大头没再出招，他的卤肉摊子也一直没摆。
他本人则躲在街对面的茶摊后头，手里捏着两颗核桃，骨碌碌地转，眼神阴鸷地盯着秋雁的摊位。
“掌柜的，那丫头片子最近来得挺早啊。”旁边的小弟递过来一根烟，压低声音说。
王大头没接烟，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早有什么用？今儿个，我要让她这锅汤，变成毒药。”
他招了招手，一个穿着破夹克、满脸横肉的汉子凑了过来。
这汉子叫赖子，是镇上出了名的无赖，只要给钱，让他叫爹都行。
“记住了吗？”王大头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赖子手里，“演得像一点，别给我掉链子，演完了就走，别让人逮住。”
赖子掂了掂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掌柜的您放心，我这身子骨，那是练出来的。只要钱到位，让我当场抽抽都行。”
……
秋雁的摊子前，热气腾腾的大锅还在咕嘟，最近气温蹭蹭往上涨，原本热乎乎、香喷喷的茶叶蛋就有些不受待见了。
路过的行人大多口干舌燥，谁还愿意花钱买一嘴热乎气儿？
“三姐，这一上午才卖了不到二十个。”兰芝拿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看着锅里剩下的大半锅蛋，愁眉苦脸，“再这么下去，料钱都顾不住。”
秋雁没说话，手里麻利地剥着一个破了壳的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天暖了，没人爱吃烫嘴的。”
秋雁把目光转向摊位旁边那一筐还没来得及卤的生鸡蛋，“倒是这生鸡蛋，刚才又有三个大娘问了价，说是拿回去蒸羹或者炒菜。”
“那咱们把卤蛋撤了，改卖生的？”兰芝问。
“不行，生鸡蛋利薄，而且不好放，天热容易臭。”秋雁擦了把额头的汗，眼神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心里盘算着，
“得想个辙。明儿个起，咱们把炉子撤小点，只留一小锅给赶早的人，再看看有什么别的门路，这生鸡蛋……”
“哎哟！疼死我了！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集市的喧嚣，也打断了秋雁的话。
只见那个叫赖子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
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地倒在了秋雁的摊位前。他浑身抽搐，满头大汗，嘴里吐着白沫，样子吓人极了。
“这……这是怎么了？”
“快看，他手里还拿着个茶叶蛋！”
人群瞬间炸了锅，围成了一个圈，却没人敢上前。
赖子在地上打着滚，手指着秋雁，声音颤抖却清晰：“毒……有毒！这蛋有毒！我吃了这家的蛋，心慌、手抖，胃里像火烧一样！大家千万别买啊，这是黑心蛋，会死人的！”
“什么？有毒？”
“我就说那汤颜色不对劲！”
“快跑快跑，别吃出人命来！”
刚才还只是冷清，现在直接变成了惊恐。买蛋的大婶吓得把手里的蛋扔在地上，蛋壳摔得稀碎，拔腿就跑。
原本还在犹豫的顾客，更是像见了鬼一样四散奔逃，连旁边卖菜贩子的秤都被撞翻了。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兰芝气得浑身发抖，冲出来就要去扶赖子，“我这汤每天现熬，哪来的毒？”
“别碰我！”赖子一把推开兰芝，力气大得惊人，顺势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杀人啦！卖毒蛋杀人啦！大家伙都看着呢，我这可是中毒了！他家鸡蛋里面有毒药，哎哟，我不行了……”
兰芝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拉着秋雁的袖子，“三姐，这……这可怎么办啊？这人要是死在咱们这儿，咱们就全完了！”
就在秋雁百口莫辩，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人群外头突然挤进来一个妇人。
这妇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个还在襁褓里的娃娃，身后还牵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她一进来，也不看热闹，直接冲着秋雁的摊位就扑了过来。
“作孽啊！天杀的啊！”
妇人把怀里的娃娃往地上一放，也不管孩子哭没哭，自己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黑心肝的卖毒鸡蛋，害死我家娃了啊！”
秋雁脑子“嗡”的一声，今天这是怎么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嫂，你胡说什么？我家鸡蛋好好的，怎么就盖你家娃了？这人是你带来的？”秋雁强压着火气问。
“我呸！”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谁稀罕跟你这黑心肝的有关系！我家这最小的儿子，早上就在你这儿买了个蛋吃，刚才回家就拉得昏死过去了！你看这脸白的，都没气儿了啊！”
“哎哟，我生了三个赔钱货，好不容易才有个带把的，要是被你害死了。我们全家都不活了，大家快来看呐，这个黑心肝的贱蹄子…”妇人越嚎越大声，甚至把供销社里人都喊出来了。
周围的人凑过去一看，那怀里的小娃娃确实脸色发青，闭着眼一动不动。
“作孽哦，连娃娃都坑。”
“这女人看着挺老实，心这么黑？”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秋雁急得跺脚：“大嫂，孩子病了你去卫生所啊，没凭没据的赖我干什么？”
“去什么卫生所！大夫都说了，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妇人理直气壮，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这小的吃了你的蛋，大的几个都没吃，怎么就他病了？不是你那是谁？你赔钱！不赔十块钱我就让这几个丫头给你跪死在这儿！”
说着，她身后那三个丫头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扑通扑通全跪下了，对着秋雁磕头：“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赖子一看势头对了，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这妇人身上，捂着肚子，一边哎哟一边往人堆外头蹭，眨眼就没影了。
秋雁一看赖子跑了，心里更急，指着那妇人：“你这就是讹人！走，去卫生所，让大夫看看到底是不是吃坏肚子！”
“去就去！怕你啊！”妇人抱起孩子，拉着三个闺女，气势汹汹地就要跟秋雁走。
兰芝怕出事，赶紧喊了两个看热闹的青壮年作证，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镇卫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