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提亲的事，晌午就传遍了张家庄。张老五在家里坐不住了，天刚擦黑就提了瓶散酒。
他把酒瓶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在巷子里还特意绕到张家后墙根转了一圈。
张家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鸡在圈里咕咕咕的叫着。他朝墙里啐了一口，心里骂了句什么，才拐去了张守礼家。
几个人围着小炕桌坐着，炕桌上摆着刚炸的花生米，两个本家侄子靠墙蹲在条凳上，一个张大牛，一个叫张建军，都是二十来岁，平时都在村里游手好闲。
张守礼斜靠在炕上抽着烟锅，手里捏着酒盅。
张老五先给自己倒满，一口闷了，把酒盅往桌上一墩：“你说这事怪不怪。闲话早递到刘家婆娘耳朵根了，刘老实还非要跑张家瞅一趟，回去就催着刘建上门提亲。现下满村都传，刘家要跟张家结亲，咱先前忙活那一阵，全都白搭了。”
张大牛在旁边抓了把花生米，一边往嘴里丢一边说：“就是，化肥那桩事，庄里人也不提了，咱手里又没凭据。现如今连刘家都往跟前凑，往后张家在村里腰杆更硬。”
张建军往地上啐了一口：“就那么个绝户门户，咋就扳不倒么。”
张守礼猛吸一口，两道烟柱从鼻孔喷出来，他眼皮垂着，不吭声。
张老五又给自己满上，仰头喝干，抹了把嘴：“叔，要不咱再堵一回他家水渠？去年堵了半截，张守义连夜就扒开，没敢闹到明面上。今年地里刚收完粮，他少不了要浇地，再堵一回，耽搁他几天用水。”
张守礼斜了他一眼：“去年都没堵成，今年还折腾啥。他家院里常有人，那陈建国也不是傻子。你刚堵上，人家半夜就能扒开，纯粹白费功夫。”
张老五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抓了抓后脑勺。
张建军眼珠一转，说：“那偷他家鸡咋样？他家那些鸡，一只只肥得挪不动步，鸡要是没了，他家三女子还不得急哭，嘿嘿。”
张守礼把烟锅往桌上一磕：“你就这点本事，净想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张守义丢了鸡，转头就满村嚷嚷。再说就偷两只母鸡，又伤不了他几分，平白给自己惹一身臊。”
“也是，真闹到支书跟前，少不了挨一顿训”，张建军缩了缩脖子，“叔，那你说该咋弄？”
张老五干笑一声，摸过酒瓶给自己倒满，讪讪地看张守礼。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
张守礼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忽然问：“春秀那肚子，几个月了？”
张老五一怔，往前探了探身子：“五个多月了吧。昨儿我瞅见她出来倒水，走路都费劲得很。”
张守礼从盘里捏了颗花生米，眼睛半眯着，“张守义为啥急着给春秀招上门女婿，你们琢磨过没？他就是想续上后。绝户人家，最怕的就是断了根。”
张守礼吧嗒了口烟，眼皮往下耷拉着，
“春秀要是能生个男娃，那张家可就真站稳脚跟。往后咱再想压他一头，就更难了。”
张老五眼睛一下亮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半蹲半站，压着嗓子说：“叔，你的意思是……我去把这事搅黄？”
他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眼珠子发狠。
张守礼猛的坐起来，“啪”的一声拍了下炕桌：“谁叫你动娃了？成天净琢磨这些要命的勾当！我跟你说，真闹出人命，你张老五头一个跑不掉。”
张老五吓的一哆嗦，老老实实坐回条凳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两个侄子也坐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不敢出。
“叔，你说句实在话。到底咋弄？”张大牛摸着后脑勺。
张守礼没立刻说话。他拿起烟袋，慢吞吞装了一锅，又划了根火柴。
火光照着他那张核桃皮一样的脸，颧骨上的肉绷得紧紧的，猛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半天才开口：春秀这胎，十有八九是个女娃。
孙氏从里屋出来，搭了句话，“春秀那肚子，我远远瞅着圆滚滚的，后背看着也臃肿，多半就是丫头。”说完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酒。
张建军的眼睛瞪圆了，嘴角慢慢咧开：“对着呢，绝户家的闺女，命里就该生女娃。”
张老五眼前一亮，“对！叫全村人都听见，也叫张守义自己听听。他命里就盼不来带把的，就算招上门女婿也不顶用，改不了绝户的命。”
张大牛拍了下大腿：“这法子美，不用担啥干系，还能好好膈应他，就这么弄。”
张守礼踹了他一脚，“不光是膈应他。要叫全村人心里透亮，任凭张守义再能扑腾，也生不出带把的。等春秀当真生下女娃，你瞧瞧，他家张家的门楼子还能不能撑住。”
张大牛也不恼，嘿嘿的笑。
张老五的屁股在凳子上来回磨，像已经看见张家门口贴白纸了。
两个侄子也来了劲，一个搓手，一个抹嘴。
“这两天我就去村口老槐树那蹲上，跟那帮老婆子谝谝闲传。”
“那我守村口小卖部，那儿人多。”
张守礼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得眯起眼，“别扎堆一块出去。一个抛话头，一个跟着搭腔，千万不能叫旁人看出话是打咱这儿出去的。尤其刘嫂子，她那张嘴，知道这股风该往哪儿吹。”
张老五笑了：“不用特意挑唆刘嫂子，只要有风声，她自己就能接过去传。”
张守礼没笑，把酒盅慢慢放下，“这回，不堵渠，不偷鸡，就让他张守义夜里睡不安生，叫他自己心里瞎琢磨。”
几个人又坐了一阵，把酒喝完了，前后脚悄摸的散了。
张守礼走到院里，月亮被云遮了，院子里黑黢黢的。
他站在墙根下朝张家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隔墙传过来几声鸡叫。
他点着一锅烟慢慢抽。火星一明一灭的，照着他半张脸。
抽完回屋吹了灯。窗外起了风，刮得墙头草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院墙外头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