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過，地里的莊稼差不多就收淨了。
南坡上只剩些短茬子，早上蒙一層薄霜，太陽一照又化成水珠，亮晶晶地掛在上頭。
張守義把那幾畝秋糧該賣的賣了，該留的入了囤，手里突然有了點閑錢。
這天他蹲在豬圈邊抽了半鍋煙，忽然說︰該看個日子了。
王桂蘭正掃院子，好奇的問看啥日子。
蓋房。
晚上堂屋里的油燈亮了很久。
王桂蘭把炕桌擦了三遍，才把錢一樣一樣往外拿。
她先拿出一個舊信封，這是夏雲今年寄回來的。她一個月三十五，自己留五塊，剩下的都寄回來了。去年獎勵還發了四十，也沒舍得花。
她把信封里的一沓票子抽出來，十塊一扎，用皮筋扎著。
張守義看了一眼，這女子，自己在城里也不知道留點。
廠里管兩頓飯，她又不買穿戴，就是買幾張郵票的錢。
王桂蘭說完又拿出個藍布包，是秋雁去年賣肉雞攢下的錢。
一卷一卷的毛票，五毛的、一塊的，都捋得平平整整。
去年三十多只雞，賣了九十多塊。我留了三十當本錢，剩下的都在這了。
秋雁翻了翻小布包，今年買雞苗，添雞圈，又用了些。要不是那批肉雞墊底，家里也接不上了。
接著又從衣兜里掏出一小沓，這是這幾個月賣雞蛋攢的。從五月底開始賣，一天二十到三十個，老板前兒還漲了一分。麥麩菜葉都是家里的，雞也不花現錢，賣多少就是多少。
王桂蘭接過去，你天天起早貪黑，能存下這些，不容易。
建國從屋里取了個舊鋁飯盒，里頭零散地擱著些票子，有整有零，不多，總共才二十多。
嗯，二十多也是你出力掙的，也攤上。張守義抽了口煙鍋，點了點頭。
王桂蘭把秋糧賣的錢和家里原有的一點壓底錢也放上桌。
她把錢按十塊一沓碼好，把零票歸到一邊，我心里算過一次，全湊上，得有五百多了。
張守義接過來自己又數了一遍，數得很慢，一張一張展平了按在炕沿上。
燈苗被風撲得直晃，他數到最後抬起頭︰五百六十四。夠動工了。
屋里安靜了一瞬。
五百六十四塊，在張家是一筆大錢——以前一年到頭也就六七十，要是踫上個事那就剩不下幾塊了。
春秀不敢相信，小聲問︰爹，咱家真有這麼多錢了，蓋房的錢真夠了？
張守義眯著眼磕了磕煙鍋，錢不能撒了花兒花。先立架，土坯芯子，青瓦頂子，門臉能包磚就包一層，包不起留到明年。木料、瓦、石灰，一樣一樣的置，咱不興賒賬。
王桂蘭猶豫了一下︰劉家那六十六，我沒算進去，單另封著呢。
嗯，那錢不動。是給夏雲的。要用，也得先知會她。張守義把錢碼齊了，往炕桌中間一推。
爹，雞蛋一天沒斷過，後面還能接上，秋雁一邊扒拉著手指頭。
張守義了一聲，不朝人借。有多少，辦多少。實在不夠，年底把豬出了再補。
第二天一早，張守義就站在南牆外頭，把那些堆了好幾年的碎磚、爛瓦、干草用鍬一樣樣清開。
建國騎著車去鎮上問料，臨走時張守義交代︰磚瓦石灰都問問，別光圖便宜，要能送。
建國了一聲，騎上車走了。
王桂蘭把正屋後頭那堆舊木料翻出來，揀能用的歸到一邊。
春秀坐在堂屋門口，把碗筷茶壺擦了一遍。
一家人都沒閑著。
建國回來時，日頭剛過頭頂。
他把車支在牆邊，從車把上解下個灰布包，爹，我問了。舊紅磚一分二一塊，新青瓦一分五。石灰一車八塊，帶送。木料得去鎮上北頭那家看，人家說能留兩間房的料，椽子舊的也有，按根算。
張守義了一聲，沒抬頭，拿腳撥了撥地上的碎磚︰建國，你估摸，三間房得用多少磚瓦？
建國擦了把汗︰磚要三千出頭，瓦兩千五就夠。石灰得兩車。
張守義在心里一算，點了點頭︰差不多。磚先不買，等牆起來了再拉。瓦可以先把錢備下。
劉建跟老板說了，咱家的料都按底價，不另加運費。
張守義抬頭看了建國一眼︰嗯，這個人情，記著。以後還。
劉建還說了，不是人情，他是女婿，應該的。
話剛說完，二奶奶家的寶成就來了。
他扛著把鐵鍬站在巷口喊︰守義叔，我爹讓我來看看。
張守義直起腰，來就行。先幫著把場子清出來。
寶成把煙鍋往腰里一別，脫了外衣，抄起鐵鍬就開始干了。
趙滿隨後也來了，後頭跟著他小兒子，我丈人家有副磚模子，明兒我去借來。打土坯離不了那東西。
張守義點點頭︰行，有那副家伙，咱能快不少了。
南牆外的地清了半天，張守義拿出麻繩，又叫來寶田。
寶田會看線，蹲在地上拿個尺子量來量去的。
張守義和寶成一邊拽繩，一邊往地上撒石灰。
趙滿不由得感嘆︰叔，你家這房可正了，坐北朝南的，前頭也不遮不擋，風水不錯。
張守義沒說話，只把線又拽緊了一分。
王桂蘭在灶房里忙著蒸饃，春秀坐在堂屋門口把碗筷茶壺都擦了一遍。
到晌午的時候，張守義把幾個幫忙的叫回院里來吃飯。
沒有酒，只有一盤腌菜、一碗辣子、剛出鍋的饃、一鍋熱糊糊。
寶成咬了口饃，守義叔，等牆立起來，我給你脫第一塊坯。
張守義笑了一下︰行，吃飽飯，活也管夠。
天冷了，黑得就早。
張守義一個人站在南牆外看地上那條白線，風從坡上下來，把線邊上的石灰吹散了一點。
他蹲下去把散掉的地方重新補了補，又用腳輕輕踩實。
這房還沒影兒，地基也還沒挖，可他知道，明天一動土，就再也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