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過兩遍了，村里還沒完全醒，只有誰家豬圈里的豬在拱槽，哼哧哼哧的。
張老五蹲在院門口系鞋帶，鞋底子磨得快透了，拿麻繩纏了兩道。
磚廠的活干完了後，張老五三人歇了幾天，又到鎮上找活了。
張老五走在最前頭，肩上扛著空麻袋。路過供銷社時，他聞見一股鹵料味兒，腳步慢下來了。
秋雁的攤子在電線桿子底下，蘭芝正扯著嗓子喊“熱乎的茶葉蛋”。
鍋邊圍了三個人，一個掏錢，一個剝殼，一個往嘴里塞。
張老五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
張大牛湊過來︰“叔，看啥呢？”順著視線看過去，“這不秋雁嗎，咋的，不做蛋販子了，改賣雞蛋了，咱去瞅瞅去。”
張老五像模像樣地整了整衣領，帶著身後兩個人走了過去。
“喲，這不是咱們村的蛋販子嘛，”張老五還沒站穩，那個猥瑣的笑就掛臉上了，
“今兒個生意不錯啊，這茶葉蛋的味兒，隔著兩條街都能把我們饞哭了。”
秋雁正低頭給客人找錢，一听這動靜，眼皮都沒抬︰“張老五，少來這套。”
“瞧你說的，咱都是一個村長大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張老五搓著手，眼楮直勾勾盯著鍋里褐紅色的茶葉蛋，
“這不是剛從縣里談了個大生意，尋思來你這兒沾沾喜氣嘛。先給拿十個茶葉蛋！”
張大牛在一旁配合地摸了摸肚子，“對對對，要十個。”
秋雁終于抬起頭，手里的漏勺往鍋沿上一磕，“少跟我套近乎！一個村的怎麼了？先給錢，一毛五一個！”
她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給一位老大爺裝雞蛋，“沒錢就別吃，想吃茶葉蛋，拿錢來買！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不然我喊人了啊！”
張建軍一听這話，急了，把搪瓷缸子往架子車上一拍︰“你這娘們兒怎麼說話呢？我們那是……那是給你捧場！你懂不懂？”
“捧場？”秋雁冷笑一聲，手里的漏勺指了指張建軍，“你捧場倒是給錢啊！空口白牙說捧場，誰信啊？趕緊走，不然我這熱湯可是不長眼的！”
張老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今天這茶葉蛋是蹭不成了。但他哪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總得找回點場子。
“行行行，不給就不給，凶什麼凶。”張老五一邊往後退，一邊嘴硬道，“不就是幾個茶葉蛋嗎，不吃就不吃，誰稀罕！我們走，去前面老李頭那兒買，人家那才叫熱情好客！”
“慢走不送！”秋雁翻了個白眼，拿起抹布用力擦了擦桌子，仿佛要擦掉什麼髒東西。
張大牛一邊走一邊嘟囔︰“叔，這秋雁怎麼還那麼凶，不就是幾個蛋嗎，至于嗎？”
“你懂個屁！”張老五點燃了旱煙，深吸一口，“這秋雁，早晚得讓她知道咱們的厲害。幾個茶葉蛋都舍不得給，真是小氣！”
“就是！”張建軍附和道，“下次非得把她那鍋茶葉蛋全端走不可！”
“端走？你就不怕她那漏勺敲你腦袋？”張大牛嘿嘿一笑，“不過話說回來，這秋雁做的茶葉蛋確實香，可惜了……”
張守禮在遠處陰沉著臉看著，打著了拖拉機，在土路上顛簸著，揚起一路塵土。
而在攤前，秋雁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從鍋里撈出三個熱乎乎的茶葉蛋，用紙包好，遞給旁邊一個眼巴巴看著的小孩︰“拿去吃吧，別學他們那樣，要靠自己本事吃飯。”
小孩接過茶葉蛋，開心地跑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張老五三人晃晃悠悠地回了村。
這一天在鎮上沒攬到活兒，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村口老槐樹底下“吹噓”一番。
老槐樹底下早就聚了一幫閑磕牙的爺們兒和婆娘，見這三人回來，眼神都聚了過來。
“喲，老五，今兒個收成咋樣？”一個漢子眯著眼問。
張老五把空麻袋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碾子上，從兜里摸出煙袋鍋子，一臉的高深莫測︰
“也就那樣吧，鎮上現在活兒不好找，也就是我們哥幾個面子大，那幾個工頭非拉著我們要吃飯，說是明天有大工程，讓我們先歇著。”
“真的假的？”旁邊有人不信。
張大牛立馬把胸脯一挺，唾沫星子橫飛︰“那還有假？你是沒看見，我們在供銷社門口，那叫一個氣派！秋雁那丫頭片子看見我們，嚇得臉都白了，非要請我們吃茶葉蛋，我們都沒稀罕吃！”
張建軍在一旁幫腔︰“那是，五叔那是啥身份？那是見過大世面的！那幾個茶葉蛋，算個球！”
眾人听得半信半疑，但看著這三人氣勢洶洶的樣子，倒也有幾分信了。
這時候，不知道誰提了一嘴︰“哎，說起來，秋雁那丫頭最近也在鎮上擺攤賣茶葉蛋呢，听說生意還挺紅火。”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那丫頭片子還能做生意？”劉嬸子驚呼到。
“咋不能？我今兒個路過供銷社，看見她攤子前圍了不少人呢。”村東頭老王家媳婦手里還在納鞋底。
“嘿，這世道變了，女娃娃家家的，不在家繡花兒，跑出去拋頭露面賣雞蛋，像什麼話！”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撇了撇嘴。
“話不能這麼說，”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反駁道，“憑本事掙錢，不偷不搶的，有啥不好的？再說了，秋雁那丫頭勤快，我看行。”
“勤快有啥用？”一個尖利的聲音插了進來。
孫氏挎著個籃子，扭著腰走了過來，臉上掛著不屑的笑︰“不就是煮個雞蛋嗎？誰不會啊？醬油、大料、茶葉，往鍋里一扔，煮爛了就能賣。那玩意兒能賺幾個錢？也就是那丫頭沒見過世面，把個破雞蛋當個寶。”
她一邊說，一邊翻了個白眼︰“我看啊，她那是瞎折騰，過不了兩天就得賠本！”
張老五听了嘿嘿一笑，接茬道︰“就是，那丫頭片子，就是瞎貓踫上死耗子！”
張大牛和張建軍也跟著起哄，把秋雁的生意貶得一文不值，仿佛他們才是鎮上真正的掌櫃的，只是不屑于做這種小本買賣罷了。
老槐樹底下，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羨慕秋雁能賺錢，有人不屑她的營生，也有人跟著張老五他們一起貶低。
人群遠遠看到春秀抱著孩子從院子出來，
劉嬸子趕緊站起來喊住她問︰你家秋雁收雞蛋不？我家攢了三十個。
春秀笑了笑說︰嬸子，先不用，咱家自己養著雞呢，三十多只，夠用了。說完抱著孩子繼續曬太陽去了。
孫氏冷哼一聲往家走，嘴里還嘀咕著“養那麼多雞了不起了是的，茶葉蛋誰不會煮啊。你賣，我也能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