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的臨時倉庫里，混雜著機油的甜膩和金屬粉塵的鐵銹味。
穹頂的燈忽明忽暗，把白騎士巨大的身影投在牆上。
但這台機甲的“主治醫生”快要瘋了。
“不行！絕對不行！”
錢多多那張肥臉上，汗水混著油污往下淌。他死死抓著手里的數據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都變了調。
“李威，你看看這數據！左腿膝關節的傳動軸，在上次臨時加固後，磨損率超過了預警值的百分之七！還有這里，背部的能量散熱口，因為材料不匹配，能量逸散率高得離譜！”
他把數據板幾乎懟到李威的臉上，上面一片刺眼的紅色警告。
“你明天開著這玩意兒去跟‘狂牛’那個瘋子決斗？你知道他的‘戰爭磨盤’是什麼改的嗎？是軍用重型推土機！那家伙的液壓破碎錘一錘子下來，能把五十公分厚的合金板砸成鐵餅！”
“你這台白騎士，現在就是個花架子！踫一下就得散架！”
錢多多的唾沫星子噴得到處都是，他是真的急了。
自從李威下午回來，宣布決斗約定達成後，他就陷入了焦慮中。
他把自己鎖在倉庫里，圍著白騎士打轉，一遍遍地檢查每一個零件，每一條線路。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割下來，填進那些看不見的裂縫里。
李威靠在一旁的集裝箱上，神情平靜。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塊壓縮餅干，掰了一半，慢慢咀嚼著。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穩。
“你知道？你知道個屁！”錢多多氣得跳腳，“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命，還有月詠的命開玩笑！”
李威咽下嘴里的餅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向錢多多。
“錢多多，風暴城是什麼地方？”
錢多多一愣，下意識地回答︰“吃人的地方。”
“對，吃人的地方。”李威點點頭，“在這里，你不夠快，不夠狠，就會被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我們沒有時間慢慢發展。”
他站直身體，走到白騎士巨大的腳邊，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的骨白色裝甲。
“狂牛是地獄廚房的地頭蛇，在這兒用最直接的方式干掉他，這是最快的立威方式。這一戰打贏了，整個地獄廚房就是我們的。我們才能有穩定的收入，有安全的地盤，有資格去圖謀更多。”
他的目光掃過錢多多手里的數據板，眼神銳利。
“風險越高，回報才越大。我們是在賭，賭注是未來。”
錢多多張著嘴，被李威這番話堵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但他看著數據板上那些紅色的警告，心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喘不過氣。
“可是……”他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李威打斷了他，“我需要你做的，不是在這里抱怨它有多脆弱，而是用你手頭所有能用的東西，讓它在明天中午之前，能發揮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性能。”
“哪怕，只能維持十分鐘。”
李威的眼神堅定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錢多多看著他的眼楮，又看了看旁邊沉默的白騎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良久，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肩膀整個垮了下來。
“媽的。”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一把搶過李威手里的半塊壓縮餅干塞進嘴里，惡狠狠地嚼著。
“瘋子！你他媽就是個瘋子！”
他一邊罵，一邊轉身沖向工具台，各種扳手、切割器、焊接槍被他弄得叮當作響。
“老子陪你瘋一次！”
他紅著眼楮，再次撲到白騎士身上。
“我告訴你，李威！等咱們拿下了地獄廚房，我他媽一定要把這台寶貝疙瘩從里到外全換成星塵合金！連螺絲釘都得是特供的！到時候誰再敢踫它一下，老子讓他連機甲帶人一起熔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李威看著他重新投入工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倉庫的另一頭，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盤腿坐下。
機體的準備交給了錢多多，他很放心。
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需要他自己去解決。
他閉上眼楮，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意識沉入精神鏈接的深處。
迎接他的，不是往日那個充滿了月詠傲嬌抱怨的鮮活精神世界。
而是一片由無數數據流構成的冰冷空間。
這些天，他和月詠的鏈接一直維持著這種狀態。
高效，精準，卻毫無靈魂。
月詠會完美地執行他的每一個指令，提供最精確的數據分析，但她不再吐槽，不再爭吵，不再有任何情緒波動。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件真正的武器。
這種感覺，讓李威如芒在背。
“月詠。”
他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里輕聲呼喚。
沒有回應。
只有幾條無關緊要的環境數據流，從他“面前”劃過。
李威沒有放棄，再次嘗試與她進行更深層次的溝通，試圖觸踫那個將自己封閉起來的靈魂。
但他的每一次嘗試，都像是撞在一堵無形的冰牆上，被冷漠地彈開。
那堵牆上仿佛寫著一行字︰非請勿入。
李威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從杰克那里得知“黑天鵝”的情報開始，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立足、布局，去解救那個素未謀面的“妹妹”上。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月詠會和他一樣，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
但他忽略了。
他忽略了月詠的感受。
他忘了，這個傲嬌的騎士，也會有不安和恐懼。
尤其是在面對一個即將到來的、未知的“姐妹”時，那種害怕被取代的恐懼。
上次在訓練室的失控，和街頭遇襲時的沉默，已經是明確的警示。
但他當時被憤怒和煩躁沖昏了頭，直到月詠哭著吼出那句“我才是你的第一”，他才如遭雷擊，幡然醒悟。
雖然在那之後，兩人有過一次並不算成功的和解，但那道裂痕，並沒有真正愈合。
李威嘆了口氣。
他知道，空洞的保證和道歉沒有用。
他必須讓她明白，她的重要性無可替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精神世界里輕輕回蕩，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懇求。
“月詠，明天這場仗很重要。”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需要你。”
不是“我需要白騎士”，也不是“我需要你的力量”。
而是“我需要你”。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冰封的湖面。
原本死寂的數據流，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精神鏈接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一秒。
十秒。
一分鐘。
李威靜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他能感覺到，那堵冰牆的後面，有一個靈魂正在掙扎。
就在他以為今晚又將無功而返的時候。
一個聲音，終于在鏈接的盡頭響起。
那個聲音很冷，很平，像一條被拉直的金屬線。
“明白。”
只有一個詞。
既是對他請求的回應，也是對更深層次交流的拒絕。
雖然得到了回應，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讓李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明天的決斗，月詠會與他並肩作戰，他們的配合或許依舊天衣無縫。
但那將是武器與使用者的協同，而不是伙伴間的生死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