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李威靠在一塊巨大的、銹跡斑斑的廣告牌殘骸下，一動不動。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動一個破舊的風箱。
那股幾乎要將他理智燒毀的滔天怒火，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強行壓進了他身體的最深處，蠍子，他還活著。他不僅活著，還活得很好。他用自己的背叛和謊言，換來了一個新的靠山，過上了比以前更滋潤的日子。
而自己呢？
像一條喪家之犬，在這片無盡的廢土上掙扎求生，背負著一個隨時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秘密，連一口干淨的水都成了奢望。
憑什麼？
李威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為什麼不動手？”
月詠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在那一刻，她和李威一樣，被純粹的殺意所填滿。
“你的猶豫，是對我，也是對你自己的侮辱。那個雜碎，他該死。”
她的質問，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李威那緊繃的神經上。
李威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地松開緊握的拳頭，任由手心的鮮血滴落在干燥的沙土上。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破敗的公路，望向遠處那片跳動的火光，眼神平靜得可怕。
“沖上去？”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然後呢？”
“然後，殺了那個叫蠍子的雜碎。”月詠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解和怒其不爭的煩躁，“這還需要問嗎？”
“殺了他，沒問題。”李威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我一個人，對付蠍子，勝算七成。但他的新老大，那個光頭，看起來就比蠍子難纏得多。還有另外兩個幫手，都是亡命徒。一共四個人。”
“你忘了，還有那個。”李威的目光，落在了遠處那輛越野車的模糊輪廓上，“車上架著一挺重機槍。在這種開闊地，被那玩意兒盯上，我們連一秒鐘都撐不過去。”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背上沉重的駕駛艙模塊。
“最重要的是，我還帶著你，這個全世界都想要的‘寶貝’。我死了，無所謂。但你不能落在他們手里。”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李威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句從舊時代書籍里看來的話，此刻從他嘴里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酷和現實。
“我要的，不是一時沖動的同歸于盡。我要的，是讓他，還有所有背叛我、想從我身上得到好處的人，都付出最慘痛的代價。我要讓他們在最得意的時候，被我親手拖進地獄。”
月詠沉默了。
徹底的沉默。
她是一個兵器，一個為了勝利和榮耀而生的戰爭機器。她的邏輯里，只有“摧毀”和“征服”。像這樣將沸騰的殺意和屈辱壓下，為了更長遠的目標而選擇隱忍，是她從未理解過的領域。
這……不是懦弱。
這是一種比直接沖上去拼命，更加可怕的、屬于頂級獵食者的冷靜和耐心。
她第一次從這個被她視為“雜草”、“笨蛋”的人類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超越他年齡的、近乎恐怖的隱忍和城府。
她對他的看法，在這一刻，再一次被徹底顛覆。
這個男人，不僅僅是一個生命力頑強的幸存者。
他的身體里，正蟄伏著一頭懂得如何等待、如何一擊致命的孤狼。
“等待，不是我的風格。”
許久，李威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月詠的思緒。他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眼中的憤怒已經完全轉化為一種冰冷的、急迫的動力。
“這次遇到蠍子，只是一個開始。廢土之上，危機四伏。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變強。只有擁有了絕對的力量，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復仇都只能靠忍耐。”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仿佛能穿透現實的阻礙。
“月詠。”他第一次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呼喚著她的名字。
“除了修復你的機體，讓你恢復力量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方法，能立刻、馬上，提升我自己的戰斗力？”
這個問題，讓月詠的意志微微一滯。
她能感覺到李威那股強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變強欲望。這不是空想，而是基于現實威脅而產生的、最純粹的行動綱領。
他沒有因為仇恨而喪失理智，反而將這份仇恨，轉化成了成長的最佳燃料。
值得投資。
這個念頭，在月詠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哼，你這笨蛋，總算開竅了一回。”她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傲嬌，但那份高高在上的輕蔑，卻悄然淡去了許多，“既然你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變強，免得以後再給我丟人，那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我們之間的精神鏈接，可不只是用來聊天的垃圾頻道。”
“它可以構建一個完全獨立的虛擬空間。在這個空間里，我可以通過數據推演，重現我的機體，甚至……重現我的戰斗模式。”
“戰斗模擬？”李威的眼楮瞬間亮了。
“可以這麼理解。”月詠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炫耀，“在那個空間里，你的‘意識體’可以和我模擬出的數據影像進行對戰。雖然你的身體無法得到鍛煉，但你的戰斗技巧、反應速度和對戰經驗，都可以在一次次的‘死亡’中得到飛速提升。”
“最重要的是，這種模擬，幾乎不消耗我本體的能量，也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
“你可以利用一切碎片時間，比如現在，或者睡覺的時候，進入這個空間進行訓練。在那里，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學習我的戰斗方式……那套你這種凡人一輩子都學不會的，名為‘月華之舞’的劍技。”
李威的心髒，猛烈地跳動起來。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正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一直以來，他都只能依靠自己摸索出的、粗糙而野蠻的戰斗方式。而現在，他將有機會，去學習一套來自兩百年前、屬于王牌機師的、真正優雅而致命的戰斗藝術！
這不僅僅是變強。
這是一種蛻變！
“還愣著干什麼？”月詠的聲音帶著一絲催促，“準備好了嗎，菜鳥？本小姐的訓練，可不是過家家。”
李威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都排出腦海。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楮。
復仇的怒火，生存的渴望，對未來的期盼，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的念頭。
變強！
“開始吧。”他在心中，沉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