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当辐射尘埃染成的灰色天空，第三次被天文台穹顶的破洞切割时，李威依旧没有回来。
垃圾山中央的躺椅上，秦苍打了个哈欠，又灌了一大口劣质的合成酒精。
酒瓶已经空了。
他随手一扔，空瓶“当啷”一声，滚落进那堆积如山的空瓶里，成了新的成员。
“三天了。”
秦苍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嘲弄。
“又一个被老子的胡话吓跑的蠢货。”
“也可能，是死在了半路上。嗯，这个可能性更大。”
他似乎很乐于猜测李威悲惨的下场，每说出一种可能，脸上的醉意就更浓一分。
潜入钢铁军团总部，从总指挥官罗德尼胸口偷走他亡妻的遗物？
这根本不是考验。
这只是一个让不知天高地厚的拜访者滚蛋的借口。
这三十年来，有无数自以为是的“英雄”和“枭雄”找到这里，跪着求他出山。
他们的说辞千篇一律，他们的野心如出一辙。
秦苍已经腻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把自己喝死，陪着那个已经覆灭的帝国，一同腐烂。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想去垃圾堆里再刨一瓶酒出来。
就在这时。
“吱呀——”
天文台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身朴素的作战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是李威。
他回来了。
秦苍的动作僵住了，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更深的鄙夷所取代。
“哟，还没死呢？”
他嗤笑一声，重新瘫坐回躺椅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怎么？想通了？知道这事儿办不成，跑回来跟我磕头认输？滚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仿佛多看李威一眼都脏了他的眼睛。
李威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片还算干净的空地上，将一直背着的战术背包取下，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军用数据板。
“啪”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他没拿什么胸针出来。
秦苍的眼角抽了抽，脸上的讥讽更浓了。
“怎么？这就是你的答案？一块破铁板？想用它砸死我，然后抢走我的酒吗？”
李威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三天时间，不够我毫发无伤地潜入戒备森严的钢铁军团总部。”
“哦？”秦苍拖长了语调，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所以，你就是回来承认你是个胆小鬼？”
“不。”李威摇了摇头，“但是，这三天，足够我做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我不懂你的大局，但我懂人心。这，就是我的答卷。”
话音落下，李威伸手在数据板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柔和的光幕，在两人之间展开。
光幕上出现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文件夹。
【钢铁军团——死穴分析报告】
秦苍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这个标题的瞬间，凝固了。
李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再次点击。
第一个文件夹被打开：【高层人物性格弱点及可利用点】。
里面是十几个人物的头像，排在最首位的，正是总指挥官罗德尼。
李威点开了罗德尼的头像。
一份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心理侧写弹了出来。
“罗德尼，六十四岁，性格极度自负、迷信。每日早晚，必定会独自一人进入其亡妻的纪念堂，悼念三十分钟。期间，会屏退所有护卫，不许任何人打扰。这是他唯一的、绝不改变的习惯，也是他精神上最脆弱的时刻。”
秦苍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威的手指继续划动，点开了第二个文件夹：【主要将领贪腐证据链】。
光幕上，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瞬间展开。
后勤部长克扣的物资流向了哪个黑市商人，又通过几次转手变成了他情妇银行账户上的数字，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备主管偷偷贩卖的军火型号、数量、以及与买家秘密联络的加密频道号码，被完整地罗列了出来。
秦苍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已经不是情报了。
这是手术刀！一把足以将钢铁军团从内部活活肢解的精准手术刀！
李威的动作没有停。
第三个文件夹：【内部派系斗争详解】。
光幕的画面变成了一张动态的势力分布图。
以罗德尼为首的元老派和以少壮派指挥官为首的激进派，用两种不同的颜色标注出来。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冲突，每一次权力倾轧，每一次秘密的串联，都被具象成一条条闪烁的连线。
谁和谁是死对头，谁和谁貌合神离，谁是谁安插在对方阵营里的钉子……
所有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秦苍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几步冲到光幕前，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夺过数据板的控制权，手指在上面疯狂地滑动，调取着一个个他感兴趣的档案。
他看得越快，心头的惊骇就越深。
“有趣……十分有趣！”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喃喃自语。
“这份关于第三兵团副官和第五兵团长官妻子的私通情报，连钢铁军团的内务部都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还有这个！军团首席科学家挪用经费，秘密进行禁忌改造实验的数据……这可是最高级别的机密！”
“三天！仅仅三天！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不是去偷东西，你是去给钢铁军团做了一次灵魂层面的全面尸检！”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比驾驭着神鬼莫测的远古机甲，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怪物！
李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苍，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大军师，在自己面前失态。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丝绒小盒。
“咔哒。”
他随手将盒子扔在地上。
盒子弹开。
一枚造型典雅的鸢尾花胸针，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微弱而温柔的光芒。
正是罗德尼的亡妻遗物。
秦苍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枚象征着“不可能”的胸针，又抬头看看那份足以“颠覆一切”的情报。
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你……但是……这……怎么会……”他语无伦次。
如果说那份情报，是李威用超越常理的手段获取的。
那么这枚胸针的出现，就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个顶级谋略家四十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偷，是最愚蠢的办法。”
李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为这位陷入癫狂的军师，解开了谜底。
“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它从主人的胸口摘下来，恭恭敬敬地送到我手上，才是。”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数据板，调出了另一个隐藏文件。
那是一个人的档案。
“卡尔，罗德尼将军的亲卫队成员。月薪三千信用点，忠诚度极高。”
“但他唯一的儿子，患有罕见的基因崩溃症，需要进行一次骨髓再生手术，费用是五十万信用点。”
“就在五天前，他因为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误，被罗德尼当众训斥，并扣除了他三个月的薪水。”
李威关掉了数据板，最后说道：
“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父亲，一个心怀怨恨的下属，只需要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和一个能让他相信自己只是在偷一件‘不重要的小饰品’的中间人，就足够了。”
“他不需要知道这枚胸针的意义，他只需要知道，五十万信用点，能救他儿子的命。”
全场死寂。
秦苍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李威，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狂喜。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苍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荡，震得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猛地止住笑，一把抢过身边的一瓶未开封的酒，“砰”的一声在桌角砸碎，用那破碎的瓶口，对着自己的手掌，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
他走到李威面前，用那只流血的手，紧紧握住了李威的手。
“小子，你赢了！从今天起，我秦苍的脑子，连同这条烂命，都是你的了！”
血液交融，古老的誓约在这一刻成立。
秦苍的脸上，懒散和醉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和狼顾般的深沉。
“不过，想要扳倒钢铁军团这头巨兽，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的目光落回到那份情报上，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们得先做一件事，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拿起一支笔，在那份被他视为神迹的报告上，大笔一挥，写下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李威。
“第一步，让你的拂晓基地，宣布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