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瞳的回答，如同一片羽毛，落入了深渊。
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李威的心，却随着那片羽毛，一同沉入了无底的黑暗。
完了。
他最后的希望，那个可能蕴含着两百年前惊天秘密的夜瞳，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她不认识这个怪物。
而他，和他的三位机灵，就像是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连颤动一下翅膀都做不到。
只能等待着那个冰冷的、漠然的存在，做出最后的裁决。
是抹除，还是……无视？
李威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悲。
那股锁定着【黑天鹅】的恐怖精神力依旧浓郁。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一秒，还是一分钟？
李威的大脑，却在极度的压迫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使徒约翰”那两个充满了违和感的问题。
“……雅典娜……如何……折断……吾之……两翼？”
“……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才能……在那场……毁灭中……活下来？”
这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金属，却又在李威的脑海中，碰撞出了火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正常被重创的敌人，在找到仇人线索后，该有的反应是什么？
是愤怒，是憎恨，是毁灭的欲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它的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仇恨。
甚至……
李威捕捉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词。
欣赏。
在“使徒约翰”那不带感情的询问中，隐藏着一丝对雅典娜战术能力的，纯粹的欣赏。
以及对她能在那场毁灭中活下来的，巨大的困惑。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猛地劈中了李威那片混沌的识海。
他好像……抓到了一点什么。
“使徒约翰”的行动模式，并非无序的毁灭。
它更像一个……肩负着某种使命的观察者，或者执行者。
它的世界观里，有着清晰的逻辑和行为准则。
而雅典娜，在两百年前，用某种它无法理解的方式，打破了它的逻辑。
所以，它要寻找答案。
答案，比毁灭更重要！
李威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一跳。
他想到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代价！
雅典娜活下来了，但她付出了代价！
这个代价是什么？
李威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怀中那虚弱不堪的夜瞳身上。
黑天鹅因为融合了S级异兽核心，陷入了暴走与沉睡。
绯红女皇因为耗尽了能量，被冰封在极北之地。
那么，雅典娜呢？
她能以一己之力，在正面战场上折断“使徒约翰”的双翼，她的实力毋庸置疑。
能让她付出“代价”的，绝不是简单的机体破损。
那一定是……某种直指本源的……牺牲。
是她的沉睡！
甚至是……她主动剥离了自己的能量匣！
李威的呼吸在精神世界中，陡然急促起来。
他回想起了自己寻找神机机灵的初衷。
他想起了她们每一个人的独特力量。
月咏是“守护”，凰曦是“毁灭”，夜瞳是“隐秘”。
而雅典娜，从她的称号就能听出来——“智慧女神”。
她的能量匣，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能量源。
它更可能是她的“智慧核心”，是她所有运算能力与记忆的“载体”！
剥离了能量匣，就等于放弃了思考，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
这，就是她付出的代价！
这，就是她在那场毁灭中活下来的方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李威的全部心神。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神明般存在的行事逻辑的疯狂赌博。
他赌，“使徒约翰”对雅典娜的“好奇”，大于对碾死一只蝼蚁的兴趣。
他赌，自己抛出的这个筹码，足以让它……停下脚步。
识海中，月咏、凰曦，甚至是半昏迷的夜瞳，都感受到了李威那股突然变得决绝的意志。
“李威，不要！”月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要激怒它！”
凰曦没有说话，但她那凝重得快要滴出水的眼神，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们都认为，在这种绝对的威压下，任何异动，都等同于自杀。
但李威，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在无声的绝望中被抹去，不如在疯狂的豪赌中，求得那一线生机！
他压下了心中因为要直面神明而产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将自己全部的、仅剩下的一丝丝精神力，凝聚成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线，艰难地，刺向了那如同钢铁壁垒般的精神封锁。
他要通过被锁定的【黑天鹅】，向外传递一个信息。
这个过程，比他以往经历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凶险，都要艰难。
他的意志，在接触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正在反复穿刺他的大脑。
但他咬紧了牙关。
他将对家人的守护，对未来的渴望，全部化作了驱动这根精神力细线的燃料。
一个字。
他要用尽全力，在公共通讯频道中，吼出一个字。
“噗……”
李威感觉自己的精神核心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他的那根精神力细线，终于，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壁垒。
他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在通讯频道中，用一种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意志，发出了那个声音。
“她……”
“她还在！”
声音很微弱，在寂静的战场上，却如同平地惊雷。
几乎就在这两个字发出的瞬间。
李威感觉到，那道一直盘踞在他上空，俯瞰着他识海的冰冷意志，微微一顿。
有效果！
李威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孤注一掷地，将自己所有的猜测，都吼了出去！
“雅典娜……”
“她……”
“她沉睡在矩阵之城！”
这一次，他说得更加完整，更加清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的死寂。
李威的精神力已经彻底耗尽，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感受恐惧。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瘫倒在牌桌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然后，他“看”到了。
“使徒约翰”那颗巨大的猩红独眼，缓缓地，从他识海中那虚弱的夜瞳身上，移开了。
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李威的身上。
不再是那种看穿一切的漠视。
而是……审视。
那道目光仿佛拥有实质，在李威的灵魂上，一寸寸地扫过。
像一个最精密的探测器，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
在评估他这个“灵魂容器”的“价值”。
李威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宇宙的真理面前，任何一丝谎言和虚妄，都无所遁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只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那股如同山崩海啸般，将【黑天鹅】死死压制，让他动弹不得的恶意精神力，竟然……开始缓缓地收敛。
那感觉，就像是压在潜水员身上、足以将血肉都挤压成粉末的深海压力，正在一米一米地减轻。
虽然依旧窒息，但已经……可以呼吸。
笼罩在李威灵魂之上的那片恐怖威压，也随之，潮水般退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