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如同神明般的庞大身躯，就那样化作了一道虚影。
没有撕裂空间。
没有化作流光。
它只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卷，色彩与线条缓缓地、无声地消融在了神罚谷深处的空气之中。
几个呼吸之间，那尊给整个战场带来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六翼天使，便彻底消失了。
仿佛它从未降临过。
直到它彻底离开，那股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怖威压，才如同潮水般，彻彻底底地退去。
李威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重新获得了控制权。
他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驾驶舱内那并不新鲜的空气。
肺部像是被撕裂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作战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活下来了。
在那尊超越了常理的存在面前，他靠着一场近乎疯狂的豪赌，活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一股更加深沉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疲惫与恐惧所取代。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黑天鹅】的外部监视器，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李威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因为那个存在留下的“旨意”，如同最深重的烙印，依旧死死地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三天。
不要试图逃跑。
识海之中，更是一片沉默。
月咏、凰曦，还有刚刚从昏睡中被惊醒的夜瞳，三位神姬的实体投影，都显得有些暗淡。
她们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但李威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们灵魂深处弥漫出的那股巨大的无力感。
高傲如凰曦，此刻那张永远带着慵懒与傲慢的脸上，也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苍白与心有余悸的后怕。
清冷如月咏，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也失去了往日的自信与从容，只剩下一片凝重与茫然。
而夜瞳，她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李威的识海角落，瑟瑟发抖，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显然还没有从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良久。
还是月咏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握着光剑剑柄的虚影，微微收紧，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些力量。
“李威……”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解除所有限制。”
“动用我们全部的力量。”
“与它……与它全力一战，有胜算吗？”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寻求一种自我安慰。
作为曾经的神机大姐，作为拂晓的守护之剑，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守护”，在那种绝对的位阶压制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与可笑。
凰曦没有说话。
但她那紧抿的红唇和微微颤动的指尖，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胜算？
别开玩笑了。
她们甚至连在那尊神明面前抬起头的资格都没有。
那根本不是战斗。
那是神明对蝼蚁的审判。
李威强迫自己从那股巨大的虚脱感中挣扎出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倒下。
他是骑士。
是这三位女神唯一的依靠。
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强行将脑海中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压下去，开始疯狂地分析当前的局势。
那个自称“使徒约翰”的存在，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来毁灭的。
否则，刚才的自己，连同整个神罚谷，都已经在瞬间化为尘埃了。
它的目的，是寻找雅典娜。
它对两百年前，雅典娜如何折断它双翼的战术感到好奇。
它对雅典娜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活下来感到困惑。
所以，当自己喊出“雅典娜沉睡在矩阵之城”时，它停手了。
它需要一个答案。
而自己，就是那个能为它带来答案的……“执行者”。
能量匣，是唤醒雅典娜的关键。
矩阵之城，是雅典娜沉睡的地方。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清晰地串联了起来。
他，李威，被一个无法反抗的至高存在，指定为了这场寻神游戏的唯一棋子。
他没有选择。
想到这里，李威反而笑了。
一种混杂着苦涩、无奈，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因为恐惧而略显涣散的眸子，重新凝聚起了光芒。
他知道，自己必须展现出绝对的镇定，才能稳住这三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军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精神力化作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角落里夜瞳那颤抖的投影。
“别怕，有我在。”
夜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似乎从这股温柔的力量中，找到了一丝慰藉。
然后，李威将目光投向月咏和凰曦。
“胜算？”
他摇了摇头。
“没有。”
“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
他用最残酷的现实，击碎了月咏最后的一丝幻想。
看着两位女神陡然变得灰暗的眼神，李威话锋一转。
“我们没有选择。”
“但至少……”
“我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去唤醒我们的家人，去唤醒智慧女神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束光，照亮了识海中那片压抑的黑暗。
“我们按照它的‘旨意’去做。”
“但主导权……仍然在我们手上！”
李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屈的光芒。
“因为，它需要答案，而我们，是唯一能给它答案的人。”
“从我们接下这个‘旨意’开始，棋局的变数，就已经出现了。”
月咏和凰曦愣住了。
她们看着李威，看着这个在不久前还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废土小子，此刻却在神明的威压下，爆发出如此惊人意志的男人。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驱散了些许。
是啊。
他们是被迫的。
但他们也是唯一被选中的。
只要能唤醒雅典娜，只要四姐妹能够重聚，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
看到她们的神情重新恢复了些许神采，李威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黑天鹅】的控制台上。
在那里，一个特殊的信号源，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能量波动，仿佛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呼唤。
是智慧女神的能量匣。
李威知道，他的第一步，就是前往那片陨石坑的中心，去取回那块可能改变一切的……钥匙。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黄金家族那台究极机甲【黄金帝皇】分崩离析的残骸。
曾经不可一世的黄金家族，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也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涟漪。
三天。
他必须利用好这宝贵的三天时间。
“坐稳了。”
李威对着识海中的三位女神轻声说道。
下一秒，【黑天鹅】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他驾驶着这台漆黑的机甲，冲破了潜藏的废墟，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利箭，向着陨石坑的深处，全速飞去。
在那里，智慧女神的能量匣，正在散发着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等待着它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