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抬起头。
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唾沫横飞的巴克。
这位冰原要塞的总司令，此时正拿着一个电子板，对着那一堆废铁残骸两眼放光。
那副恨不得把每一颗螺丝钉都塞进兜里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能承载这种沉重真相的人选。
有些秘密。
如果分量太重，是会把意志不坚定的人压垮的。
或者。
是被某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拿去待价而沽。
李威收回视线，对着安迪招了招手。
安迪愣了一下。
他刚想伸手抹掉作战服上的机油，动作却僵住了。
他从李威那张一直保持着淡定的脸上，捕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种感觉。
就像是一个在废土上行走多年的老猎人，突然告诉你，你刚才踩到的不是枯枝，而是地雷。
“莉莉娅，你也过来。”
李威低声说了一句。
莉莉娅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眸子。
她原本正蹲在【暗行者】的脚边，试图用帕子擦拭装甲上的划痕。
听到呼唤，她乖巧地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像只警觉的小猫，默默跟在了李威身后。
三人绕过了一截断裂的钛合金横梁。
这里是整片临时营地的死角。
头顶上方，是一块倾斜坠落的货轮甲板，刚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隔绝了外界那嘈杂的引擎轰鸣声和伤员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焦土混合的干燥味道。
有些呛人。
李威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四周。
确认没有天工智械的侦察机，也没有巴克安插的窃听器。
虽然。
在那种级别的存在面前，这些防备措施其实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但他得给安迪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李威，到底出什么事了？”
安迪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腰间的短柄合金刀。
这是他在极度不安时的小动作。
“那个怪物。”
李威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
平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废土常识。
“它叫使徒约翰。”
“六翼天使的外貌。”
“它是从神罚谷最深处的骸骨王座上苏醒过来的。”
安迪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听到“某种超S级异兽”或者“旧时代终极武器”的心理准备。
可“使徒约翰”这个名字。
却像是一颗精准落入平静湖面的重型炮弹。
炸起了一片无法平息的涟漪。
“使徒……约翰？”
安迪重复了一遍。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眼神中透出一股迷茫。
“不仅如此。”
李威继续补充。
“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寻找雅典娜。”
“或者说，它在寻找两百年前，那个折断了它双翼的人。”
“它给了我三天的期限。”
“三天之后，它会来找我要答案。”
李威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不给。”
“它大概不介意把这片大陆重新抹平一次。”
莉莉娅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李威的衣角。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而安迪，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呆立在原地。
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变得空洞。
“六翼天使……”
“折断双翼……”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魇。
喉咙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呢喃声。
“原来是真的。”
“那些档案里记载的……竟然全是真的。”
安迪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那种惊恐。
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战栗，而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崩塌感。
“李威，你还记得吗？”
“我们在那份绝密档案里看过的画面。”
“那个被暗能量包裹的黑影。”
“还有那个降临在废墟上空的，拥有六只翅膀的怪物。”
李威点了点头。
那些画面，早就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
甚至。
在不久前的记忆洪流中，他已经亲眼目睹了那个战场的残酷。
“安迪，你想到了什么？”
李威追问。
他需要火种部落那些世代传承的记忆。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抓手。
安迪没有说话。
他颤抖着手，从作战服的内衬里取出了一个外表斑驳的电子阅读器。
那是【龙骑士】的核心组件之一。
上面铭刻着火种部落最原始的图腾。
随着他手指的划动。
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昏暗的阴影中投射出来。
画面模糊。
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电子干扰噪点。
那是两百年前。
重庆。
曾经的万家灯火。
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灰烬。
画面的正中央。
一个通体散发着圣洁白光，却让人感到无尽压抑的身影，正静静悬浮。
它的身后。
六只半透明的光翼遮蔽了太阳。
每一次扇动。
下方的建筑就会无声无息地崩解。
化作最原始的原子。
“这就是毁灭了重庆的‘末日天使’。”
安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以及……
一种绝望的无力。
“我们火种部落，在地底躲了两百年。”
“我们的先祖，在这片焦土上挣扎了两百年。”
“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天灾，是神罚。”
“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自然意志。”
安迪死死地盯着画面。
“可你刚才描述的那个细节……那个关于雅典娜的执念。”
“完全吻合。”
“它就是那个让我们失去家园的罪魁祸首。”
李威看着投影。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很符合火种部落的刻板印象。
即使过去了两百年。
仇恨依旧像陈年的老酒，越酿越烈。
只不过。
这坛酒，现在可能会把所有人都烧成灰。
“它比档案里更强。”
李威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安迪，清醒一点。”
“档案里的它，是被雅典娜折断了翅膀的状态。”
“而现在的它。”
“已经从骸骨王座上重新站起来了。”
李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种被法则压制，连思维都几乎停滞的感觉，依旧让他后怕。
这大概就是蝼蚁看巨象的感觉。
或者。
是细菌看人类的感觉。
层次差距太大了。
多重同调？
三神姬合力？
在那种存在面前，可能也就是稍微大一点的火花。
“还有别的资料吗？”
李威继续问道。
“关于它的弱点。”
“或者，关于它那种‘抹杀’法则的破解方式。”
安迪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颓然地垂下肩膀。
那种作为首领的硬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没有了。”
“火种部落所有的传承，都在这里了。”
“先祖们只留下了一句话。”
“不要试图对抗。”
“当它降临的时候，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藏得足够深。”
安迪看着李威。
眼神里满是希冀，又藏着自责。
“对不起，李威。”
“我们守了两百年的秘密，在真正的敌人面前，竟然连一根稻草的作用都起不到。”
营地内。
风卷起了细小的沙尘。
打在钛合金横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如同这无孔不入的沙尘。
顺着呼吸，一点点填充进在场每个人的胸腔里。
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
“这还是个死局。”
李威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新手村刚出，就遇到了最终boSS”。
而且。
boSS还没开打，就开始问你家户口本在哪。
识海里。
月咏一直没有说话。
她那虚幻的投影，此刻正坐在白骑士的肩膀上，低垂着眼眸。
似乎在检索着那些被封锁得更深的底层逻辑。
而凰曦。
这位平日里最是狂妄的女王。
此时也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她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自嘲”的光芒。
显然。
面对曾经折断过它翅膀的“老对手”。
她们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恐怖。
“三天。”
李威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
“如果三天之内，我们不能给它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片废土。”
“大概就真的要变成死土了。”
李威拍了拍安迪的肩膀。
手心的触感。
是作战服那冰冷且坚硬的涂层。
就像此刻几人的心境一样。
凉到了底。
莉莉娅紧紧抱着暗行者的头盔。
她看着李威。
虽然没说话。
但那眼神仿佛在问：
我们真的……还有路吗？
李威没法回答。
他只是重新看向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神罚谷出口。
在那个方向。
时空似乎正随着某种意志的律动。
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