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圣殿的空气很冷。
这种冷不是环境温度的下降。
而是那种高浓度能量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物理层面上的空洞感。
李威盯着面前的巨型全息屏。
淡蓝色的荧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有些生硬的轮廓。
屏上的画面被切成了上千个细小的监测窗口。
每一个窗口都在疯狂跳动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物理参数。
大气密度、引力常数、中微子通量……
所有的数值都呈现出一种失控的暗红色。
那是“先知”正在接管这片战场的标志。
“真是一场宏大的算力浪费。”
雅典娜空灵的声音在李威识海中响起。
她显得很平静。
那双深蓝色的电子眼中倒映着屏幕上的银色流星。
“苍玄试图用逻辑去定义‘无’。”
“这本身就是一个逻辑谬论。”
李威没有接话。
他只是感觉到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全息投影中。
【陨星号】已经完成了对使徒约翰的第一次合围。
那画面看起来诡异。
没有传统机甲那种厚重的金属碰撞感。
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艺术的丝滑。
银色的菱形装甲片在空中飞速穿梭。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鱼群。
每一次碰撞。
每一次重组。
都伴随着微弱的电磁嗡鸣声。
“先知”的实体化身站在【陨星号】的核心。
它的面部平滑如镜。
此刻正有亿万行幽蓝色的代码在上面流过。
战斗开始了。
没有试探。
没有怒吼。
只有绝对理性的杀戮指令。
【陨星号】的形态在千分之一秒内发生了剧变。
原本松散的几何体瞬间向内坍缩。
紧接着。
数以万计的微型粒子炮口从装甲接缝处伸出。
这些炮口分布在几千个不同的斜率平面上。
它们封死了使徒约翰所有的闪避路径。
甚至是那些基于量子概率产生的瞬间位移点。
“发射。”
先知的指令直接在数据链中炸响。
轰——
不是爆炸。
而是空气被瞬间电离的刺耳声。
上万道纯白色的粒子束同时爆发。
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光的死光之网。
整个矩阵之城的上空被照得如同白昼。
由于能量密度过高。
光束路径周围的空间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黑红色裂纹。
那是物理规则在悲鸣。
李威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那道处于光网中心的巨大骸骨身影。
如果换做是他。
哪怕有十台【白骑士】叠加在一起，也会在瞬间被蒸发成原子状态。
然而。
使徒约翰动了。
它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那颗猩红的独眼。
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轻蔑。
也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看穿了物质本质的漠然。
它伸出了一根由无数怨魂扭曲而成的指尖。
轻轻一点。
嗡——
以约翰为中心。
方圆百米内的空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一圈圈透明的涟漪荡漾开来。
那些原本以亚光速行进、足以洞穿大陆架的粒子束。
在接触到涟漪的瞬间。
动作竟然变得迟缓。
它们像是陷入了粘稠的强力胶。
然后。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光束不再向前。
而是顺着涟漪的轨迹开始弯曲。
偏折。
吸收。
它们在约翰身体周围环绕了几圈。
像是一群温顺的萤火虫。
随后。
随着约翰指尖的拨动。
所有的粒子束猛地调转方向。
以更快的速度向着下方的城市射去。
砰！砰！砰！
远处的几座白色摩天大楼瞬间崩塌。
坚固的复合装甲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火光冲天。
碎裂的玻璃碎片如雨点般落下。
“防御逻辑失效。”
先知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挫败感。
“物理常数被篡改。”
“开始执行第二套方案。”
“微观侵蚀。”
随着指令的下达。
【陨星号】那庞大的银色躯体再次解体。
这次它不再重组。
而是彻底崩散成了一片银色的雾气。
那是数以亿万计的纳米机器人。
每一个机器人都携带着最尖端的解析程序。
它们像是一场银色的瘟疫。
借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向使徒约翰渗透而去。
李威在屏前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那片银色雾气迅速包裹了巨大的骸骨天使。
它们钻进骨骼的缝隙。
附着在那些哀嚎的怨魂表面。
疯狂地尝试切断约翰与这片天地的能量联系。
这种攻击方式太阴毒了。
它不是在摧毁肉体。
而是在抹除存在的逻辑基础。
“有用吗？”
李威低声问了一句。
他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雅典娜。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使徒这种生物。
根本就不在苍玄那套“逻辑”的覆盖范围内。
果然。
使徒约翰停下了动作。
它那张由无数骸骨拼凑而成的脸上。
似乎露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弧度。
那是神明在俯瞰蝼蚁折腾时的最后一点怜悯。
它张开了嘴。
没有发出物理意义上的声音。
但一种奇怪的波动瞬间横扫了整个天空。
那是直接作用于底层协议的低语。
李威听不到。
但他在识海中看到了雅典娜的数据屏在疯狂闪烁红光。
那一瞬间。
原本正在疯狂侵蚀约翰的银色雾气僵住了。
紧接着。
所有的纳米机器人像是中了剧毒。
它们的信号指示灯从幽蓝变成了混乱的赤红。
它们开始扭曲。
开始相互吞噬。
甚至开始在局部发生微小的自爆。
噼里啪啦。
天空中爆起一簇簇细密的电火花。
像是在举办一场廉价的葬礼。
上亿个纳米机器人。
在三秒钟内。
全部报废。
它们重新变回了毫无意义的金属尘埃。
从空中颓然坠落。
“逻辑权限……被接管了。”
先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滞涩感。
像是老旧的录音机被卡住了带子。
地下圣殿中。
苍玄死死盯着全息屏。
他那条银色的金属脊椎正在由于过度兴奋而发出轻微的振动。
“了不起。”
“真是了不起的力量。”
他喃喃自语。
眼中的狂热几乎要烧掉他的视网膜。
“这种随心所欲篡改因果的能力……”
“这才是真正的‘神性’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李威。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终点！”
李威没理他。
李威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已经彻底疯了。
他甚至在考虑。
如果待会儿约翰冲进来。
他该怎么在第一时间把苍玄这根发光的脊椎抽出来。
顺便当成烧烤叉使。
屏幕上的战斗还没结束。
先知并未放弃。
或者说。
它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所有的银色甲片再次汇聚。
它们不再尝试花哨的重组。
而是凝聚成了一个厚重的银色球体。
随后。
球体的表面开始向外延展。
一根。
两根。
整整十二片由纯粹的高能等离子构成的羽翼。
从球体的背后猛然炸开。
每一片羽翼都长达百米。
上面流转着近乎神圣的金色光辉。
那一刻。
【陨星号】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台机器。
而是一尊由科技堆砌出来的……
伪神。
它模拟了约翰的形态。
试图用同样的“神格”去对抗眼前的怪物。
“有趣。”
凰曦在李威识海里冷笑了一声。
她懒散地靠在她的王座上，玩弄着手指上的火焰。
“这堆破铜烂铁。”
“竟然想模仿‘使徒’的本质。”
“李威，你猜它能撑过几秒？”
李威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盯着屏幕上那尊闪烁着金光的钢铁天使。
“大概……”
“能撑到苍玄意识到自己是个小丑的时候吧。”
天空之上。
【陨星号】发出了高亢的啸叫。
十二片羽翼同时扇动。
它化作一道金色的裂痕。
带着整个人类文明最后的骄傲与疯狂。
再次撞向了那尊一动不动的猩红独眼。
风暴。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