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
不。
这里已经没有废墟了。
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琉璃。
苍玄站在这片琉璃巨坑中央，那唯一的孤岛上，失神地望着天空。
他的身后，是半截身子都被熔岩吞噬，彻底失去光芒的【陨星号】。
那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杰作。
是他“弑神计划”的执行者。
是“先知”逻辑与算力的最高体现。
而现在，它像一具冰冷的尸骸，无声地宣告着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谬的惨败。
苍玄的电子义眼，正以每秒数万亿次的频率，疯狂分析着天空中的那个存在。
使徒约翰。
毫发无伤。
不，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大。
那六对燃烧着金色烈焰的光翼，每一次扇动，都让周围的空间法则产生细微的、令人恐惧的扭曲。
他那颗由黄金与烈焰铸就的头颅微微垂下，猩红的独眼，漠然地扫过脚下这片被他亲手抹去的文明。
那眼神，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毁灭的快感。
只有神明对蝼蚁的，纯粹的漠视。
计划……脱离掌控了。
这个念头，在苍玄那颗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冰冷大脑中，第一次，催生出了一种他早已舍弃的情感。
恐惧。
彻骨的，冰冷的恐惧。
他倾注了百年的心血，他推演了十万次的剧本，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棋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就在这时。
苍玄注意到了。
使徒约翰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这个“王”的身上停留哪怕一毫秒。
它的目光，越过了废墟，穿透了数万米的地层。
精准地，投向了地底。
投向了那座被他当做最终舞台的……圣殿。
一个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劈中了苍玄那已经化为死灰的思维核心。
圣殿……
李威！
那个“变数”。
那个他最后的“祭品”。
一种病态的、绝处逢生的希望，如同毒藤般，从他那颗冰冷的心脏中，疯狂地滋生出来。
用自己无法掌控的棋子，去攻击一个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
荒谬。
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苍玄脸上的绝望，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疯狂的笑容。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接通了与地底的、最后一条通讯线路。
……
地下圣殿中。
李威的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通过雅典娜共享的外部视野，他完整地看完了使徒约翰的“神罚”全过程。
从吸收太阳能量的蜕变，到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震撼。
无力。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雅典娜，重新计算。”
李威的声音有些沙哑。
“以当前的目标（使徒约翰）为假想敌，我们从这里突围，并成功逃离天工智械势力范围的概率是多少？”
绿色的数据流在雅典娜的投影身旁疯狂闪烁。
片刻后，她给出了一个冰冷的答案。
“零。”
“根据计算，就算我们能成功突破夜刃与【灵智者】的封锁，逃离这座地下圣殿，也绝对逃不过使徒约翰的追踪。”
“在他的法则锁定下，我们无论逃到天涯海角，最终的结果，都只是将死亡的时间，延后几分钟而已。”
李威沉默了。
他身边的夜刃和【灵智者】，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杀意锁定。
但此刻，这两个黄金榜上的顶级杀手，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可笑。
就像是两只挡在洪水大坝前的螳螂。
识海之中，月咏和凰曦也陷入了罕见的沉默。
她们比李威更能理解，那种来自神明层面的、绝对的位阶压制，是何等的令人绝望。
单纯的逃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一个突兀的通讯请求，出现在了雅典娜的面前。
那是一个闪烁着天工智械最高加密等级的军用频道。
“李威。”
雅典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来自敌人的通讯，是否接通？”
李威一愣。
敌人？
苍玄？
他想干什么？炫耀他的失败吗？
“接。”
李威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
光芒闪烁。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苍玄的影像。
而是那个一直如同雕像般，站在升降梯入口处的女孩——夜刃。
她的投影，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李威能感觉到，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总帅的命令。”
夜刃的声音，如同机器合成般，不带一丝情感。
但她用的词，是“总帅”，而不是“主人”。
这是一个微妙的变化。
“总帅认同你的判断。‘它’的强大，超出了‘先知’的最高预估。”
“现在，我们联手对抗它，是唯一的选择。”
夜刃平静地转述着。
仿佛在念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悼词。
圣殿内，一片死寂。
李威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虎视眈眈的【灵智者】。
联手？
跟一个刚刚还想把自己当成祭品，献祭给飞升大梦的疯子联手？
何其讽刺。
但，正如苍玄所判断的，这是唯一的选择。
雅典娜的计算结果，也无情地印证了这一点。
【与苍玄联手，协同对抗使徒约翰，生存概率：7.3%】
【拒绝联手，独自对抗所有敌人，生存概率：0.0001%】
李威深吸一口气。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的命运被别人，甚至是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但，为了活下去。
为了保护他身后的这些“家人”。
他不得不咽下这杯最苦的酒。
“可以。”
李威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但，我有一个条件。”
“拖住它。”
“我需要十五分钟。”
李威的目光，穿透了投影，仿佛直接看到了废墟之上的苍玄。
“十五分钟后，我会返回拂晓的浮港基地，启用我的全部力量。”
通讯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威能想象得到，苍玄此刻正在进行的、疯狂的计算与权衡。
十五分钟。
在一位完全体的神之使徒面前，争取十五分钟。
这已经不是豪赌了。
这是在用整个天工智械的残骸，去点一根不知能否燃烧到最后的蜡烛。
许久。
一个沙哑、疲惫，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决绝的声音，通过夜刃的频道，直接响彻了整个圣殿。
那是苍玄的声音。
“我不能保证。”
“但我会用上天工智械的全部，为你争取时间。”
“夜刃，【灵智者】，还有……”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无尽的苦涩。
“……还有我和【陨星号】。”
“这是我，最后的赌注。”
啪。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夜刃和【灵智者】身上的杀意，在同一时间，悄然褪去。
夜刃默默地退回了升降梯。
【灵智者】也重新进入了待机状态。
一条通往地面的道路，就这么在李威面前，敞开了。
一场关乎人类存亡的豪赌，在两个宿敌之间，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正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