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博弈。
不再是單純的速度與力量的對撞，而是法則與法則之間的相互試探與抵消。
使徒約翰適應了。
它那猩紅的獨眼，如同一台運算能力無窮盡的超級生物計算機，在經歷了【緋紅女皇】初登場時的短暫失措後，迅速解析了三台神機的攻擊模式。
轟！轟！轟！
天穹之上，十二枚浮游炮組成的紅色網絡，依舊在傾瀉著毀滅性的火力。
但這一次，使徒約翰沒有再被動地硬抗。
它背後的六對光翼微微振動，每一片光翼的表面，都浮現出復雜而神聖的金色符文。
光翼不再是單純的飛行或防御工具。
它們變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小型領域發生器。
當緋紅女皇的光束襲來，那些光翼便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頻率高速振動，在機體周圍構築出一片由“神聖”法則編織而成的金色場域。
紅色的毀滅光束射入其中，就像是落入水中的火焰，能量被迅速中和、抵消，最終消弭于無形。
那不是格擋。
是湮滅。
凰曦那霸道絕倫的火力壓制，被對方徹底化解了。
與此同時，【白騎士】與【黑天鵝】的突襲，也變得舉步維艱。
嗖——
【白騎士】再次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手中的光劍劃出優雅而致命的弧線，直刺使徒約翰的側翼。
李威的劍技，融合了月詠的精神，已經臻至化境。
但在使徒約翰的眼中，這道完美的攻擊軌跡，卻像是被提前寫好了劇本。
就在劍尖即將觸及其身體的前一秒，一片光翼會如同未卜先知般，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攻擊路徑上。
鐺！
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白騎士】的全力一擊，僅僅只是在那片光翼上，激起一圈小小的金色漣漪。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順著劍身傳來，讓李威感覺自己的手臂一陣發麻。
更讓他感到心驚的，是使徒約翰的姿態。
從始至終，它的本體都未曾移動分毫，甚至連它的獨眼，都沒有朝【白騎士】的方向看上一眼。
仿佛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便擋下了一只惱人的飛蟲。
另一邊，【黑天鵝】的處境同樣如此。
夜瞳的每一次空間突刺，每一次無聲無息的致命背刺，都會被一片憑空出現的光翼精準攔截。
就好像，使徒約翰的身後，長了無數雙眼楮。
戰局，徹底陷入了難解難分的僵持。
三台神機，如同三名最頂級的刺客，圍繞著一尊不可撼動的神像，不斷地發動著攻擊。
但所有的攻擊，都如泥牛入海，無法對那尊金色的神明，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李威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三機同頻的維持，本就是一種極限的挑戰。
而現在，這種看不到勝利希望的消耗戰，更是讓他的精神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飛速流逝。
他的大腦，快要燃燒起來了。
“這樣下去不行。”
李威的識海中，凰曦那帶著一絲焦躁的聲音響起。
“我的能量，正在被它的領域吞噬。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力量對抗，而是法則層面的碾壓。”
“必須想辦法，打破它的領域！”月詠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也帶上了一絲凝重。
李威沒有說話。
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對三台機甲的精微操控之中。
他像一個最精密的齒輪，維系著這台名為“弒神”的戰爭機器，艱難地運轉著。
但他的內心，卻在飛速下沉。
他知道，凰曦和月詠說得對。
這樣下去，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時。
雅典娜那始終保持著絕對冷靜的聲音，在識海中緩緩響起。
“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她的聲音，像一股清泉，瞬間讓李威那快要沸騰的大腦，冷卻下來。
“什麼？”李威在心中問道。
“使徒約翰的防御，並非無懈可擊。”
雅典娜的意志，將一幅經過數據簡化的戰場分析圖，直接投射到了李威的識海中。
“你們看。”
“在應對【白騎士】和【緋紅女皇】的攻擊時，它的防御動作雖然完美，但其能量核心的波動率，始終維持在3%以下。”
“這說明，它游刃有余。”
分析圖上，代表月詠和凰曦的攻擊光標，在接觸到約翰的防御圈後，對方的能量核心只是泛起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
“但是，”雅典娜的語氣一轉，“在應對【黑天鵝】的攻擊時，它的核心波動率，每一次，都會瞬間躍升到15%以上。”
分析圖上，代表夜瞳的黑色攻擊光標，每一次閃現，都會讓約翰那顆金色的核心，出現一個明顯劇烈的波動峰值。
“雖然它掩飾得很好，動作也同樣從容。”
“但數據不會說謊。”
“它在警惕，或者說……在防備著【黑天鵝】。”
“它對夜瞳的攻擊，明顯比對你們兩個，更加忌憚。”
這個發現，讓李威、月詠和凰曦都愣了一下。
“怎麼可能？”月詠第一個提出了質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服氣，“我的劍技足以斬斷法則，凰曦的炮火足以毀滅星辰，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威脅都應該遠在夜瞳之上才對。”
凰曦也發出了一聲冷哼，顯然也認同月詠的看法。
在她們看來，夜瞳更像是一個輔助型的刺客，負責牽制和騷擾。
真正決定勝負的，應該是她們兩個主攻手才對。
“不。”
雅典娜否定了她們的判斷。
“你們都錯了。”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無比復雜的味道。
那里面，有追憶，有感嘆，甚至還有一絲……敬畏。
“約翰之所以會如此警惕夜瞳。”
“是因為，本能反應。”
“它也許不記得記得兩百年前，在重慶，它是如何被斬斷雙翼的，但它會對那個重創它的感覺本能的恐懼。”
雅典娜的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在李威三人的識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重慶之戰。
那個只存在于最古老文獻中的，終結了舊時代，開啟了廢土紀元的傳說之戰。
傳聞中，那一戰，人類投入了所有的神級機甲，在付出了無比慘痛的代價後，才勉強將降臨的“天使”，斬斷雙翼讓其沉睡了兩百年。
但關于那一戰的具體細節，卻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雅典娜的功勞。
是這位智慧女神，用驚天動地的計謀，才換來了人類文明的延續。
就連使徒約翰自己，似乎也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它才會執著于向雅典娜，尋求那個“答案”。
但現在，雅典娜卻說……另有隱情？
“約翰以為，當年是我用什麼計謀算計了它。”
雅典娜的聲音悠悠響起。
“但它錯了。”
“那個時候，在正面戰場上，為了掩護其他人撤退，我的機體已經瀕臨崩潰，能量核心也出現了不可逆的過載。”
“我已經和我的駕駛員做好了自我犧牲，用最後的自爆，來為人類爭取一線生機的準備。”
李威的心髒，猛地一緊。
他能想象到，那是何等悲壯與絕望的場景。
“那……後來呢？”月詠忍不住追問道。
“後來？”
雅典娜沉默了片刻。
她的數據流，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似乎連她自己，都在努力地，從那段被塵封了兩個世紀的記憶中，尋找著最準確的描述。
“後來……是夜瞳。”
“不知道她當時通過精神鏈接，看到了什麼被高層掩蓋的‘真相’……”
“她的精神核心，在短短三秒之內，被徹底污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暴走狀態。”
“那是一種……連我都無法理解的進化。”
“在極致的絕望與憤怒中，她那被S級異獸核心污染過的力量，非但沒有毀滅她，反而在絕境之中，讓她進化出了一種……連我都無法解析的‘空間吞噬’能力。”
空間吞噬？
李威、月詠、凰曦，都在心中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匯。
這與夜瞳現在所展現出的“空間突刺”，顯然不是同一個概念。
“那不是戰斗技巧，也不是領域。”
雅典娜的聲音，變得愈發復雜。
“那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質的……捕食本能。”
“她並非用武器……”
“就在我正面牽制住約翰全部注意力的瞬間，她……憑空出現在了約翰的背後。”
“如同饑餓的野獸，發現了自己的獵物。”
“然後，她張開了‘嘴’。”
“用【黑天鵝】的機體本身，硬生生，一口……‘咬’碎了約翰的兩對光翼。”
……咬？
李威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听錯了。
用機甲去……咬？
這是何等瘋狂的畫面！
“那不是戰斗。”
雅典娜的聲音，為這幅瘋狂的畫面，做出了最終的定義。
“那是純粹的、基于本能的……捕食。”
“在夜瞳的眼中，使徒約翰那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光翼，不再是神之武裝。”
“而是……食物。”
“是能填補她內心空洞與絕望的，唯一的食糧。”
雅典娜的敘述，到此為止。
但這段驚世駭俗的真相，卻像一場十二級的精神海嘯，徹底顛覆了李威、月詠和凰曦的認知。
他們的意志，在識海中陷入了一陣驚駭。
夜瞳。
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安安靜靜地跟在李威身後，像個精致卻易碎的瓷娃娃一樣的少女。
那個會在識海中，用帶著怯懦和依賴的語氣，輕輕呼喚著“威”的女孩。
在她的體內，在那份極致的依賴與脆弱之下，竟然隱藏著……
隱藏著這樣一股，連神明都會為之恐懼，甚至淪為“食物”的，最原始、最純粹的黑暗力量？
這一刻。
他們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這個看似最無害、最需要保護的妹妹，或許……才是七姐妹之中，最危險，也最不可控的……
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