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
李威一边走着，一边在脑海中开口。
“在。”
雅典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
“帮我锁定绯狐的位置。”
“血色黄昏的指挥频道，应该还在运作。”
“明白。”
雅典娜回应道。
“正在扫描战场残余通讯信号……已捕获‘血色黄昏’佣兵团内部紧急通讯频率。”
“正在进行信号源定位……”
“定位完毕。目标位于东南方向，距离您十七公里，坐标334.7，891.2。”
“她们正在收拢残部，似乎准备撤离。”
李威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没有驾驶机甲，只是驾驶着一辆摩托车，行走在这片被神明之力彻底犁过一遍的废土之上。
脚下，是融化后又凝固的金属与琉璃，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远处，是被拦腰截断烧成焦炭的摩天大楼残骸。
天空被厚重的尘埃所笼罩，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昏黄色。
夕阳挣扎着，想要将最后的光芒洒向大地，却被尘埃过滤，只剩下血一样的颜色。
血色黄昏。
李威看着天边的景象，心里冒出这个词。
……
当李威抵达雅典娜给出的坐标时，看到的是一幅比天边景象更加触目惊心的画面。
这里，是血色黄昏最后的临时营地。
但说是营地，其实只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废墟。
数十艘残破的佣兵战舰，像被巨兽啃食过的骨架，东倒西歪地停靠着。
有的舰首被整个削去，露出里面扭曲的线路和管道。
有的侧舷装甲被熔穿，巨大的窟窿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更多的，是浑身布满炮火与能量灼烧痕迹的伤兵。
他们或躺在简易的担架上，或靠着战舰的残骸，沉默地接受着治疗。
医疗机器人和幸存的后勤人员在他们之间穿梭，气氛压抑而肃穆。
没有人哀嚎，也没有人抱怨。
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佣兵，早已习惯了死亡与伤痛。
李威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只有几个警戒的佣兵将目光投向他，但在看到他孤身一人，身上也没有武器后，便又移开了视线。
在废墟的中央，李威看到了那个身影。
绯狐。
她正站在一艘损毁最严重的旗舰舰桥上，对着一份悬浮光幕，用简短而清晰的命令，指挥着残部的整顿工作。
“三号舰，所有还能用的能源块全部拆下来，转移到旗舰。”
“医疗队，优先救治重伤员，轻伤的自己包扎。”
“塞拉斯怎么样了？”
一个声音从光幕中传来：“报告团长，副团长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精神力冲击过大，陷入深度昏迷，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知道了。”
绯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继续下令。
“所有阵亡人员的身份信息核对完毕后，就地火化，骨灰统一带回基地。”
“清点工作完成后，准备撤离。”
她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仿佛这场几乎让血色黄昏全军覆没的战争，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亏损。
那头标志性的、如同火焰般的红发，在这片灰败的废墟和血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威沉默地看着，一步步向她走去。
绯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关闭了通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沾着些许烟尘，眼神中带着一丝战争还未散去的疲惫，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么？”
“怎么，仗打完了，特地跑过来看看我们这些炮灰的惨状？”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李威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他走到旗舰的下方，停住脚步。
然后，在绯狐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做作。
那是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感谢礼。
绯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挑了挑眉，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的男人，会用这么直接，甚至有些“古典”的方式来表达谢意。
周围正在忙碌的佣兵们，也都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李威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安静的废墟。
“这次的事，拂晓欠血色黄昏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不是生意，是人情。”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生意，可以用信用点来偿还。
而人情，尤其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人情，只能用命来还。
绯狐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
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魅惑的狐狸眼中，情绪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化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没有了往日的暧昧和狡黠，也没有了生意场上的精明和算计。
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看透了得失之后，发自内心的坦然和释怀。
“记住就好。”
她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爽朗。
“下次我找你帮忙的时候，可别跟我讨价还价。”
“我这人做生意，利息可是很高的。”
李威看着她，也扯了扯嘴角。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绯狐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于他们这种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人来说，一个承诺，已经足够。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碍事了。”
“我们要准备回家了。”
她转过身，走向自己那艘残破旗舰的登舰通道。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没有丝毫因为巨大的损失而显得颓丧。
她是一个天生的领袖，也是一个合格的团长。
在即将踏上登舰桥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李威一眼。
血色的夕阳，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
“李威。”
她开口道。
“你那三个姑娘……会醒的。”
李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绯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绯狐的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能让使徒都感到害怕的女人，不会这么容易就消失。”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旗舰的阴影之中。
李威愣愣地站在原地。
绯狐的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他那片被冰封的内心海洋。
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除了拂晓之外，明确告诉他，她们会醒来的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刚刚付出惨重代价的盟友。
片刻之后，血色黄昏残存的舰队，在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中，缓缓升空。
它们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逝去同伴的骨灰，拖着疲惫的身躯，消失在远方血色的天际线上。
李威目送着她们离开，直到最后一艘战舰的尾焰也消失不见。
他站在空旷的废墟之上，孤身一人。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雅典娜的声音，适时在他脑海中响起。
“苍玄的临时营地，位于西北方向，二十三公里处。”
李威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定。
欠完人情。
接下来，该去算了结恩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