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站在【智慧女神】的駕駛艙內，凝視著眼前那扇巨大無比的銀白色穹頂大門。
他沒有回應雅典娜。
因為他知道，雅典娜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他無法感同身受那份長達兩百年的孤獨。
但他見過夜瞳的識海，那片被無盡孤寂與背叛填滿的黑色海洋。
甦雅所承受的，只會比那更深，更沉。
【智慧女神】的探照燈光柱，死死地釘在眼前的巨門上。
那是一扇高達百米的銀白色閘門，嚴絲合縫，表面光滑如鏡，仿佛並非人造，而是從月球的灰色塵埃中天然生長出來的奇跡。
門上沒有任何可供辨識的機械結構。
甚至連一道門縫都找不到。
它就像一塊完整的金屬巨壁，將基地內外徹底隔絕。
唯一在動的，是覆蓋在門扉表面的東西。
那是一層宛如植物脈絡般的淡綠色光紋。
它們在巨大的門體上緩緩流淌，時而匯聚，時而分散，像是在進行一種緩慢而有規律的呼吸。
每一次光芒的明暗起伏，都讓李威產生一種錯覺。
他面對的不是一扇門。
而是一個活物。
一個正在沉睡的、無比龐大的活物。
“雅典娜。”
李威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听不出任何情緒。
“嘗試接入。”
“明白。”
雅典娜立刻回應，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冷靜。
“正在啟用舊時代最高權限指令。”
“協議代碼︰靜海-阿爾法-001。”
李威安靜地等待著。
他看著那扇門，想象著兩百年前，人類的工程師們是如何通過指令，讓這扇巨門開啟，迎接來自地球的同胞。
然而，下一秒。
一連串冰冷的提示音，直接在【智慧女神】的公共通訊頻道中響起。
那聲音不屬于雅典娜，更像是某種被徹底改寫後的系統，在發出屬于它自己的宣告。
【拒絕訪問。】
【權限指令無法識別。】
【靜海協議……不存在。】
李威的眉頭微微皺起。
雅典娜沉默了片刻，她的投影出現在駕駛艙的一側，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所有人類的指令，都被拒絕了。”
“基地內部的主控系統，已經不再遵循兩百年前的靜海協議。”
李威看著她。
“什麼意思？”
“意思是……”
雅典娜的目光穿透了駕駛艙，似乎在剖析著那扇門背後的本質。
“靜海基地，並非單純被二姐【生命搖籃】的力量影響了。”
“它被一種‘生命化邏輯’，從底層代碼開始，徹底改寫了。”
她抬起手，一道全息影像在兩人面前展開。
影像上，是基地的模擬結構圖，但所有的線路和模塊，都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網絡形態。
“這里的牆壁、通道、門禁，甚至可能存在的防御系統……”
“它們現在都像擁有了本能的活體組織。”
“它們不再響應冰冷的代碼指令。”
“它們響應的，是情緒、是氣息、是意志。”
李威明白了。
強行破門，就等于向一個活物宣戰。
而這個活物的意志，很可能就來源于那個精神極不穩定的二姐，甦雅。
那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
“按照你的建議來。”李威說道。
“好。”
雅典娜點了點頭。
“收斂你所有的精神波動，尤其是攻擊性和目的性。”
“不要試圖去‘命令’它開門，也不要‘請求’。”
“你要做的，是告訴它，你是誰，你來這里做什麼。”
李威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楮。
他靠在冰冷的駕駛座上，將機甲的外部感知系統降到最低，屏蔽掉月面的死寂和宇宙的冰冷。
他的世界，逐漸安靜下來。
他開始放緩自己的精神波動，像平息一池被風吹皺的湖水。
他不再去想喚醒月詠她們的緊迫感。
也不再去思考如何獲取甦雅的力量。
他放空了自己。
然後，他開始在靈魂的最深處，去尋找那些已經和他融為一體的聯系。
那是一道無比鋒利的劍光，帶著一絲永遠嘴硬心軟的驕傲。
那是月詠。
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卻總有一角勾著他的衣擺，充滿了偏執的依賴。
那是夜瞳。
那是一團君臨天下的烈焰，高傲、強大，卻願意為他燃燒自己的王權。
那是凰曦。
他將這三道微弱卻真實的靈魂殘響，從自己的意識深處，輕輕地釋放出去。
那是一種感覺，一種氣息，一種無聲的訴說。
他通過這種方式，告訴門後的那個存在。
我不是來搶奪力量的。
我也不是來執行什麼任務的。
我來，是尋找我的家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巨門上的綠色光紋，依舊在不急不緩地流淌，仿佛對他的精神觸踫毫無反應。
李威沒有急躁。
他只是安靜地維持著這種精神狀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
也許是十幾分鐘。
駕駛艙內，一直保持著絕對安靜的雅典娜，罕見地沉默了幾秒。
李威甚至能感覺到，她似乎連自身的計算力都暫時停滯了。
隨後，雅典娜的聲音，帶著一絲李威從未听過的復雜情緒，輕輕響起。
“二姐最擅長感知生命的真實情緒。”
“如果你有一絲一毫的欺騙，她會知道。”
李威沒有睜開眼楮，只是低聲回應。
“那正好。”
“我沒有騙她的必要。”
就在他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扇巨大銀白色閘門上，所有流淌的淡綠色光紋，忽然像是收到了某種無形的指令。
它們從四面八方，朝著大門的正中央，瘋狂匯聚！
光芒越來越亮。
最終，所有的光紋都凝聚在了一起。
它們在那里盤旋、交織、重構。
最終，形成了一只巨大的“眼楮”。
一只由純粹的淡綠色光芒構成的、溫柔卻又冰冷到極致的眼楮。
那只眼楮，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門扉的中央。
它沒有瞳孔。
卻仿佛擁有穿透一切的視線。
它凝視著李威的【智慧女神】機甲，似乎在審視，在分辨，在回憶。
李威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
那不是力量的壓制，而是一種來自更高生命位階的審視。
仿佛他靈魂深處的每一個念頭，每一絲情緒，都被這只眼楮看得清清楚楚。
許久。
許久。
那只眼楮的光芒，輕輕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
一道陌生的、帶著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疏離的女聲，在【智慧女神】的公共通訊頻道中，突兀地響起。
“家人？”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個詞語中蘊含的諷刺。
“人類最擅長的，就是把利用，說成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