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号】，开始回家了。
换了新心脏的星舰，发出一声很沉的嗡鸣，很有劲。
巨大的船身脱开了月球引力最后那点拉扯，平稳的开进了黑漆漆的太空里。
舷窗外头，那个苏雅待了两百年的灰白色世界，正越变越小。
而另一个方向呢，一颗蓝色的星球，正在视野里慢慢的变大。
驾驶舱里，一片安静。
苏雅的影子就站在那扇大窗户前面，一动不动。
她平时那话痨的样子，这会儿罕见的停了下来。
她就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看着那颗飘在无边黑暗里的蓝色星球。
那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干干净净的蓝宝石了。
两百年的时间，在它身上留下了太多伤疤。
大陆上一块块的灰黄色，都是被酸雨跟辐射弄出来的废土。
海也不是纯粹的蓝色了，混着肉眼就能看见的灰色。
可就算这样，它还是好看的。
像一个一身伤，却还在拼命喘气的人。
李威没去催她。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指挥位上，维持着双频同频的稳定，尽量不发出声音。
雅典娜的影子也飘在旁边，没进行任何数据分析，就是悄悄的把观景窗的透光调到了最大。
所有人都很默契的，把这个时刻留给了苏雅。
留给这个离开月亮两百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回家路的人。
过了好久......
苏雅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空气。
“两百年里，我每天都看着它。”
“可从来没有一次...”
“觉得它离我这么近。”
李威的目光，从那颗蓝色的星球上，移到了她微微发抖的背影上。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肯定。
“因为这一次。”
“不是你看着它。”
“是你正在回去。”
苏雅的身子，很不明显的僵了一下。
回去。
这两个字，就跟一把钥匙似的，打开了她心底那个锁了两百年的盒子。
里面装的，一半是她憋了很久的，对家的渴望。
另一半，也是她憋了很久的，对失望的恐惧。
她慢慢的转过身，看向李威。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淡绿色眼睛里，这会儿写满了乱七八糟的情绪。
“李威。”
“我其实...”
“很害怕。”
她坦白了自己的胆小，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我害怕...地球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地球了。”
“我害怕，等姐妹们醒来，会怪我回来晚了，没有保护好她们。”
“我害怕拂晓的人，欢迎我，只是因为我还有用。”
她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像要把两百年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倒出来。
“我最害怕的，是万一...万一我又一次相信了...”
“然后，又会失去。”
驾驶舱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李威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那不是面对使徒时候的害怕，是一种更深，更无助的，怕再次被扔下的恐惧。
他想起了她在记忆回廊里，看着李成维生系统的读数变成零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
也想起了她截获那段背叛通讯以后，整个人缩在驾驶舱里的样子。
李威没像平时那样，给出一个“放心，有我”之类的承诺。
他知道，任何轻飘飘的保证，对一个被承诺伤过两次的人来说，屁用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口气，慢慢说道。
“你可以慢慢相信。”
“不用一下子，就把心全都交出来。”
“拂晓不是一个完美的地方。”
“那儿有很多问题，东西很缺，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麻烦事。”
李威没有画什么大饼，他在说一个真实的世界。
“但那里，会有人等你吃饭。”
“会有人跟你为了屁大点的事吵架。”
“会有人为了修好一台机甲，熬个通宵，把自己搞的一身油污。”
“也会有人在你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你旁边。”
苏雅愣愣的听着。
李威说的这些画面，没有一个是多宏大的。
吃饭，吵架，熬夜，还有陪伴。
这些充满了人味儿的日常小事，却像一双暖和的手，轻轻的拂过她冰了两百年的心。
她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问出了一个，可能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会有人...听我说话吗？”
话音刚落。
安迪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马上就在公共通讯频道里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安静。
“会！”
“当然会！只要你不介意我有时候听不懂那些太高深的理论就行！”
紧接着，是莉莉娅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
“我可以听。”
下一秒，雅典娜的影子闪了一下，用她那标志性的平静口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可以进行实时记录跟存档。”
“不过，根据隐私保护条例，二姐可能不希望我将所有内容都完全公开。”
苏雅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四妹！！”
驾驶舱里那份有点沉重的气氛，瞬间被冲的干干净净。
连一直绷着精神的李威，嘴角都忍不住的露出了一丝笑。
……
双神机的同频操控，虽然有雅典娜跟苏雅的配合，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程度。
但这种持续的高强度精神链接，依旧在不停的消耗李威的精神力。
一阵很细微的精神刺痛，跟钢针似的，在他太阳穴的位置闪了一下。
他的眉头，下意识的皱了一下。
这个小小的动作，马上就被苏雅捕捉到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悄悄的，分出了一丝丝生命场能量。
那股能量，不像她之前为星舰张开的护盾那样猛烈。
它轻柔的像一缕看不见的雾，悄无声息的，渗进了李威的识海里。
那感觉，不像治疗。
更像是一阵温柔的海浪，轻轻的拍打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滩。
不强硬，但特别管用。
那股尖锐的精神刺痛，被这股温柔的力量慢慢的抚平，直到消失。
李威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睁开眼，看向苏雅的影子，低声道。
“谢谢。”
苏雅的影子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小得意。
“不客气。”
“治愈别人这事，我很擅长。”
然后，她脸上的笑又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补充道。
“不过我会记得。”
“不把自己也治到累垮。”
李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他知道，苏雅说出这句话，代表她正在努力的，从两百年前那个只会燃烧自己的阴影里，一步步走出来。
一旁的雅典娜，眼睛里闪过一抹不太容易看清的数据流光。
她用满意的口气，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进步明显。”
……
【黎明号】安安静静的在浩瀚的星空里航行。
在进入地月转移轨道的中段以后，雅典娜的声音，忽然在驾驶舱里响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轻松，而是带着一丝凝重。
“指挥官。”
“我找到了。”
李威神情一紧：“找到什么了？”
雅典娜的影子上，浮现出之前那个几乎没法追踪的隐形探针的数据残影。
一条红色的线，从月球轨道的很远的地方伸出来，跨过了广阔的太空，最后指向了地球的近地轨道。
那里的星图上，被标出了一大片区域。
那是旧时代留下来的，一片乱七八糟的废弃卫星带。
是监控的死角，也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雅典娜的声音，慢慢的沉了下去。
“对方不在月球。”
“他们在地球附近，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