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硝烟与铁锈味。
沙滩上，一片狼藉。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废土海盗，此刻像一群被拔了牙的鬣狗，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的机甲，要么变成了一摊燃烧的铁水，要么就是被无形的力量贯穿了驾驶舱，死状凄惨。
一台通体骨白的巨大机甲静静地站在战场中央。
它身形挺拔，即使在战斗结束后，依旧散发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
而在它的身后，四台风格各异的小型化身机甲一字排开，如同忠诚的护卫。
红色机甲周身的热浪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都有些扭曲。
黑色机甲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李威没有理会那些跪地求饶的海盗。
雅典娜会处理好这一切。
他的目光，穿过满地的残骸，落在了那台破烂不堪的红色狙击机甲上。
【赤色妖姬】。
那个女人的座驾。
李威迈开脚步，朝着那台机甲走了过去。
“切，战斗一结束就急着去献殷勤。”
通讯频道里，传来月咏酸溜溜的抱怨。
“说不定是去看那女人死了没有，毕竟省了一大笔人情债。”
李威没有理会。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
神罚谷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在使徒约翰那神明般的威压下，是血色黄昏的部队，悍不畏死地向那尊“神”发起了冲锋。
是塞拉斯那台重装机甲，咆哮着挡在他身前，为他争取了那宝贵的一秒钟。
这份人情，重如泰山。
他李威，从不欠人人情。
“咔嚓——”
一声轻响，【赤色妖姬】那早已变形的驾驶舱门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推开。
一道身影，从里面踉踉跄跄地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浑身浴血，狼狈到了极点的女人。
她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火红色紧身作战服，此刻已经破烂不堪，被鲜血和机油染成了暗褐色。
一头靓丽的红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
绯狐。
废土上艳名与凶名齐飞的血色黄昏首领。
她扶着机甲的外壳，勉强站稳了身体，剧烈地喘息着。
从战斗开始，到那台白色机甲神兵天降，再到那匪夷所思的降维打击。
她的大脑，一直都处于一种宕机状态。
直到此刻，海风吹来，她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
还有那股劫后余生所带来的、巨大的空虚与茫然。
她强撑着，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那个男人，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是他。
真的是他。
拂晓的李威。
绯狐强行挺直了腰杆。
她是血色黄昏的团长，她不能在这家伙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她甚至想扯出一个充满魅惑的笑容。
这是她一贯的伪装，是她行走在废土上的面具。
然而，当那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时。
当她看到他脸上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调侃的微笑时。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李威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递了过去。
“看起来，我们之间的人情，是越来越多了。”
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绯狐情绪的闸门。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布，又呆呆地看着李威的脸。
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猛地一软。
她没有去接那块布。
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噗通”一声，扑倒在了李威的脚边。
不是摔倒。
是扑倒。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李威的裤腿。
然后，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呜……呜呜……”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从她喉咙里泄露出来。
再也无法抑制。
她像一个在汪洋中漂流了数天，濒临绝望的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块坚实的浮木。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抓着，仿佛一松手，自己就会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这一幕，让远处正在看热闹的月咏都愣住了。
“喂……这女人，也太会顺杆往上爬了吧！”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凰曦的红色化身机甲里，传来一声冰冷的轻哼，显然也对这种姿态不屑一顾。
只有苏雅，那台挂着花环的化身机甲迈开步子，快步走了过来。
实体化的少女身影从驾驶舱里出现，她半蹲在绯狐身边，脸上满是心疼。
一道柔和的绿色光晕，从她掌心散发出来，笼罩了绯狐的全身。
那些狰狞的伤口，在生命光晕的照耀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李威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他心里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旖旎。
只有一股沉甸甸的感觉。
能让绯狐这样骄傲、精明的女人崩溃到如此地步，她和血色黄昏，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任由她抓着，任由她发泄着。
过了许久，绯狐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李威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先处理伤员，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绯狐的身体依旧在颤抖，但眼神中，重新有了一丝光亮。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在李威的命令下，拂晓的后勤人员开始接管战场。
雅典娜操控着几台工程机器人，将那些海盗的物资分门别类，优先分发给了血色黄昏的幸存者。
食物，清水，还有珍贵的医疗物资。
血色黄昏的残兵败将，陆陆续续地汇聚了过来。
李威扫视了一圈。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来的人，不到五十个。
每一个人都带着伤，最轻的也是机甲中度破损，驾驶员精神萎靡。
更多的人，是从被肢解的机甲里被同伴拖出来的，缺胳膊断腿，惨不忍睹。
曾经在废土上叱咤风云，连六大势力都要给几分薄面的血色黄昏佣兵团。
如今，竟然落魄到了这般田地。
幸存的佣兵们默默地接过拂晓分发的物资，大口地喝着水，狼吞虎咽地啃着压缩饼干。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劫后余生。
整个营地里，都弥漫着一股死寂般的悲伤与压抑。
每个人都失去了战友，失去了兄弟。
绯狐在苏雅的治疗下，外伤已经基本愈合，她换上了一件拂晓提供的干净作战服，脸色依旧苍白。
她看着自己的手下们，眼中的泪水，又一次忍不住要流下来。
李威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杯热气腾腾的营养液。
“喝点吧，暖暖身子。”
绯狐接过杯子，点了点头。
李威的目光，从那些垂头丧气的佣兵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但他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最重要的，本该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拍着胸脯鼓舞士气的身影。
一个致命的问题，突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李威的大脑。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绯狐的眼睛。
那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怎么会搞成这样？”
李威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压迫感。
绯狐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着杯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还有……”
李威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你们的王牌，塞拉斯呢？”
“他怎么没在？”
轰！
塞拉斯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绯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刚刚被苏雅治愈、被李威带来的安全感所抚平的情绪，再一次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却能在最关键时刻为她挡住一切的脸，浮现在眼前。
那句在通讯频道里最后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老子可是血色黄昏的王牌！”
绯狐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无尽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