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从地狱归来的男人身上。
以及，那个正一步步走向他的，拂晓的最高指挥官。
远方的海面上，两台如同魔神般的核能机甲静静矗立，冰冷的电子眼是这场重逢唯一的见证者。
然而，李威的眼中，早已没有了那两台战争机器。
他只是看着塞拉斯，看着这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站得像一杆标枪的硬汉。
就在这时。
一道红色的身影，动了。
是绯狐。
她那双一直死死咬住的嘴唇，终于被咬破，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滑落，她却毫无察觉。
两百年来在废土上练就的所有精明、伪装与坚强，在这一刻，被那汹涌而出的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再也抑制不住。
像一道决绝的红色闪电，疯了一样冲破人群，冲破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砰！”
一声闷响。
绯狐一头撞进了塞拉斯那宽阔得像一堵墙的胸膛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塞拉斯这个两米高的壮汉，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想要扶住怀里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
可手腕上那冰冷的电子镣铐，却发出了“哐当”一声脆响，提醒着他如今的身份。
他愣住了。
怀里的女人在剧烈地颤抖，像是狂风暴雨中一片无助的叶子。
温热的眼泪，迅速浸透了他那身单薄的囚服，滚烫的温度，一路烫到了他的心里。
塞拉斯那张在面对两位红衣大主教时都未曾变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的心，猛地一软。
这还是那个在废土上杀伐果断，让无数势力闻风丧胆的血色黄昏团长吗？
“哭什么。”
塞拉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笨拙地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用带着冰冷金属的手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绯狐剧烈起伏的后背。
“老子这不是……还没死透吗。”
这句粗糙的安慰，非但没能止住绯狐的眼泪，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呜……哇——！”
绯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兄弟的悲痛，更有这段时间以来，独自支撑着整个兵团不倒下的，那如山一般沉重的委屈。
甲板上，那些跟随绯狐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血色黄昏佣兵们，看着他们那如同女王般骄傲的团长，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痛哭。
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一个个都红了眼眶，默默地转过头去。
海风吹过，卷起的不是咸腥，而是无尽的酸楚。
李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打扰。
他知道，这支被打断了脊梁的佣兵团，需要这样一场宣泄。
直到绯狐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李威才迈步上前。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是默默地抽出了腰间那柄高频粒子震荡短刀。
“嗡——”
白色的光刃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唰！”
手起，刀落。
一道白光闪过。
那副由中州财团特制，足以抵挡小型爆破的超合金电子镣铐，在粒子刀刃下，连一丝一毫的抵抗都做不到，便被干脆利落地切成了漫天飞舞的金属粉末。
束缚，解除了。
塞拉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李威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刀。
他缓缓活动着手腕，感受着久违的自由。
手腕上，是被镣铐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痕。
“老大，是李威老大救了我们……”
“我们的家没了，兄弟们死了一大半……”
“李威老大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新的家，还为你……”
绯狐靠在塞拉斯的怀里，用断断续续、夹杂着哭腔的话语，迅速将血色黄昏遭遇伏击，濒临全灭，再到被李威救下并收编的整个过程，全部讲述了一遍。
塞拉斯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悲痛而不断抽动。
当他听到李威为了救自己，不惜用近乎掀桌子的方式，向中州财团和神启议会两大巨头发出最后通牒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推开怀里的绯狐，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囚服。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李威。
这位在佣兵界被誉为“铁人”，单枪匹马就能凿穿一个军团阵地的传奇猛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血色黄昏佣兵都为之动容的动作。
“咚！”
一声沉重到让整座钢铁孤岛都为之一颤的巨响。
塞拉斯，重重地，单膝砸在了冰冷的钢铁甲板上。
那股力量之大，甚至让坚硬的甲板表面，都凹陷下了一个浅坑。
他低下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头颅，声音洪亮如钟，响彻了整片海域。
“李威老大！”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庇护我血色黄昏残存兄弟们的收留之恩，更是重如泰山！”
塞拉斯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雄狮般的眸子里，燃烧着最炽烈的火焰。
“从今往后，我塞拉斯这条贱命，就是拂晓的！”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
他身后，所有幸存的血色黄昏佣兵，全都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齐声怒吼。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声浪滚滚，驱散了海面上的阴霾，也宣告着一支百战雄师的彻底归心。
李威坦然地受了这一跪。
他知道，这一跪，不仅仅是为了感谢。
更是为了将血色黄昏这支骄傲的部队，彻底融入拂晓这个大家庭，所必须的一个仪式。
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将塞拉斯从地上扶了起来。
“一个大老爷们，跪着像什么话。”
李威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雪茄，递了一根给塞拉斯，自己叼上了一根。
“活着就好。”
“在拂晓，没有贱命，只有并肩作战的兄弟。”
李威帮他点上火，然后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
“不过，我很好奇。”
李威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远方那两台依旧保持着沉默的核能机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连神启议会那两个装神弄鬼的红衣大主教，都被你用自爆的方式给拖住了，你到底是怎么栽到中州财团这帮只认钱的奸商手里的？”
塞拉斯接过雪茄，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呛人的烟雾涌入肺里，却压不住那段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罕见地，划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后怕与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