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课，上完了。
李威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现在，该说说你们自己了。”
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来回切割着两位巨头的脸。
“既然你们把两百年前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分析得这么透彻……”
李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笑容。
“当年，为什么不阻止？”
“非要等到现在，蛰伏了整整五十年，才想起来当这个救世主？”
这句夹枪带棒的质问，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两位枭雄那看似完美的宏大叙事里。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从对沉重历史的回溯，重新拉回到了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当下。
洛斐和奥古斯丁对视了一眼。
面对李威毫不掩饰的讥讽，洛斐并没有生气。
恰恰相反，他那张总是挂着商业化假笑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
仿佛李威的问题，叩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峥嵘岁月。
“唉……”
洛斐缓缓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这个动作，让会议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为之松弛了些许。
“五十年前？”
洛斐的动作一顿，口中重复着这个时间点，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李威阁下，你以为五十年前的废土，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的废土，比现在，要残酷一百倍。”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那时候，中州财团还只是一个停留在图纸上的概念，神启议会更是一个笑话。”
“而我，和身边这块整天把‘主’挂在嘴边、冥顽不化的老石头……”
洛斐指了指身旁的奥古斯丁，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我们还只是在核冬天后的辐射废墟里，为了能抢到半块长满绿毛的发霉饼干，而与变异野狗搏命厮杀的流浪儿。”
奥古斯丁没有反驳，只是缓缓睁开了那双燃烧着金色光焰的眸子，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是三块。其中一块，被你小子用石头砸烂了。”
“闭嘴，那是意外。”
洛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们每天考虑的，不是什么人类的未来，也不是什么狗屁的神明降临。”
“我们考虑的，只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自己会不会在睡梦中被冻成一具僵硬的尸体，或者被饥饿的同类拖进巷子里分食。”
洛”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们连生存都举步维艰，拿什么，去阻止两百年前那些疯子遗留下来的疯狂计划？”
李威沉默不语。
他信。
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那种最底层的挣扎中，一步步爬出来的。
洛斐和奥古斯丁的这番话，比之前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要真实得多。
“那你们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李威追问。
“奇遇。”
洛斐吐出了两个字。
他缓缓卷起自己那身价不菲的手工定制西装的左侧袖管。
李威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洛斐那看似普通的小臂皮肤之下，竟然密密麻麻地遍布着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幽蓝色神经索！
那些神经索如同活物般，正随着洛斐的心跳，有节奏地闪烁着微光，构成了一幅无比复杂、充满了暴力美学的电子脉络图。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手臂！
“直到那一次，我们在一次躲避沙尘暴的探险中，意外坠入了一处被黄沙掩埋的旧时代地下遗迹。”
洛斐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闪烁的神经索，眼神中充满了迷恋与狂热。
“在那里，我找到并融合了一颗我至今都无法完全解析其构造的未知超算核心。”
“从那天起，我看这个世界的眼光，就彻底变了。”
洛斐抬起头，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物质的表象，看到最底层的法则。
“我不再需要图纸，就能看穿任何机械的构造与弱点。”
“我不再需要公式，就能推演出最复杂的能量回路。”
“我获得了看穿物质底层法则、一眼洞悉科技本质的绝对洞察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自信。
“中州财团那领先废土半个世纪的科技，就是建立在这双眼睛之上。”
科技的极致吗……
李威心中暗自凛然。
这种能力，几乎等同于一个行走的人形“雅典娜”。
就在这时，一旁的奥古斯丁，也缓缓伸出了他的右手。
“而在同一个遗迹中……”
奥古斯丁的声音空灵而神圣，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圣诗。
“我，触摸到了神遗留在人间的眼泪。”
嗡——！
一团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纯粹、却又散发着诡异冰冷气息的金色神性物质，在他的掌心凭空凝聚、旋转。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净化灵魂、剥离一切杂念的恐怖力量。
李威的精神力在接触到那光芒的瞬间，都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好家伙！
又是唯心主义攻击！
“从那一刻起，我获得了直接聆听更高维度声音、掌控并具象化信徒信仰之力的权柄。”
奥古斯丁五指缓缓握拢，将那团金色的神性物质捏散，化作漫天光点。
“神启议会那数以亿计的信徒，他们那坚不可摧的狂热，便源自于我赐予他们的这份‘神恩’。”
一个，走向了科技的极致。
一个，触碰到了神学的权柄。
李威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唯物，一个唯心。
一个代表着理性的巅峰，一个代表着信仰的终极。
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却在五十年前的同一个遗迹中，被两个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少年同时获得。
这本身，就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宿命。
“虽然我们获得力量的途径截然不同，”洛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狂傲，“但从那天起，我们都感受到了同一种宏大的、来自于命运的指引！”
奥古斯丁也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声音变得庄严而肃穆：“那是指引我们，去终结这个充满苦难与绝望的废土时代的号角！”
洛斐的双手，猛地重重拍在面前那张冰冷的黑色圆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会议室，都仿佛随着他这个动作而剧烈一震！
“李威，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洛斐死死地盯着李威，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属于枭雄的霸道与狂热！
“我们蛰伏五十年，不是畏惧，更不是逃避！”
“我们是在积蓄力量！是在等待时机！”
“这是命运赐予我们的冠冕！我们注定要联手，拨乱反正，终结这个被神明遗弃的时代！”
“而你，李威，掌控着七神机的你，就是我们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奥古斯丁也随之站起，金色的圣光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将整个昏暗的会议室照耀得如同神国圣殿！
“加入我们！与我们一同，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一个代表科技，一个代表神权。
两位活了半个世纪，各自屹立于废土权力巅峰的绝代枭雄，此刻气场全开，那股融合了理想与野心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脉，朝着李威狠狠地压了过来！
换做废土上任何一个势力的领袖，面对此情此景，恐怕都会被这股王霸之气震慑得当场臣服。
然而……
看着眼前这两个完全沉浸在自我感动和“天命论”中的男人。
李威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敬意与动摇。
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何其相似的一幕。
他想起了矩阵之城那个同样自诩为救世主，妄图通过“机械飞升”来净化人类的苍玄。
一样的自信。
一样的狂热。
一样的，将自己的野心，包装成拯救世界的宏伟蓝图。
李威缓缓地靠在椅背上，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他看着那两个如同华丽疯子般的枭雄，冷冷地开口。
“终结废土？”
“怕只怕，你们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