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将总册压在案上，第四段的异常牌被压住半边。
渠岸两侧站满水官、管水人和参与抢修的水工。
上林苑仍有马蹄踏过泥地，百匹军马按组归栏，木架上的恢复牌迎风相撞。
“若朕把一县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宋微明没有急着领旨。
她将十二段水位牌重新排齐，才抬起头。
“陛下要交给臣一县，总得让臣知道，这一县要办成什么模样。”
刘彻走到渠边，靴底压进湿泥。
“官印还没到手，你先向朕讨起章程了？”
“旧渠能通水，军马也能长膘。若只照搬一项，换谁都能守着旧例做。”
宋微明按住总册。
“陛下问臣敢不敢接，臣便要问清楚，县里的农田、水利、粮仓与吏员，臣能管到哪一步。”
刘彻没有回答，抬手点了点马场。
“先验完今日的结果。”
卫青展开军马试验总册。
十组编号牌依次送到案前，负重、路程、饮水、进食与恢复时辰逐项核对。
老马依照换料前的数据比较，年轻马跑足规定路程。所有异常仍留在原组，一块也没撤。
第七组黑马的牌也在其中。
前夜拒食、留栏复查、恢复进食与最后一轮奔行，几道刻痕并排列在牌面上。
军中马官核过三份副册，躬身交牌。
“百匹军马入组七日，无马死亡，也没有同组多马出现相同病症。”
“新料组掉膘更少，负重奔行后的恢复时辰，比旧料组早半刻至一刻。”
两辆草车被牵到渠岸。
一辆已经见底，另一辆还剩三捆干草。
“完成相同的夜行、负重与低温露营，新料组省下三车草料。”
军中马官拍了拍车辕。
“若换成千匹军马，冬日能少走许多运草车。”
刘彻摸过草捆封绳。
“现在总能给朕一句准话了。青贮能否送进军营？”
“可以扩大试用，投喂规程要随草料一同下发。”
宋微明把七日过渡牌、每日留样匣和异常册放到一起。
“换料要逐日加量。军马空腹训练后，不得大量饮水。霉草全部封存，每批草料都要留样。”
“军马固定编次。同组出现相同病症，停料查验；轻症留在原组复查，免得换马以后断了记录。”
刘彻敲了敲黑马牌。
“冠军侯的马已经恢复，这还不能替青贮作证？”
“这块牌能证明，依照规程投喂，问题能够查出，处置也有记录。”
宋微明翻开黑马前几日的饮水牌。
“军马旧食、年纪和脚力各有差别。病症全算到草料头上，好料会被封，坏水、训练过量和霉烂干草反倒逃过追查。”
栏门旁，霍去病摘掉黑马嘴边的草叶。
“她连我的马都不肯通融。军中谁敢换马遮丑，先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刘彻瞥向他。
“冠军侯守了一夜马栏，也学会替农官看牌了。”
“臣守自己的坐骑，顺便替陛下验了一个肯管粮草的农政丞。”
宋微明收回木牌。
“冠军侯若少往马栏跑两趟，老马夫还能省下一个监督人手。”
渠岸边，几个水工低头搬起土袋，肩膀跟着晃动。
霍去病把刻刀塞回她的木盒。
“回头先把你漏掉的饭记上。”
“我的饭也归冠军侯验？”
“归我盯。”
案边的笑声刚起，三只证物匣便被抬了上来。
张汤打开第一只木匣。
韩家旧车牌、霉草封绳、窄刃凿刀与两名内鬼的口供，分层放在匣中。
“旧水工与仓吏已经分开录供。”
“动手时辰、传牌方式、水车棚会面地点，全能互证。”
第二只木匣随即开启。
乌头购买木简、北军旧符、运料凭证和韩固口供排在其中。
“韩固指使冯七投毒，盗用旧符，伪造运料凭证，又命人退出闸楔、调换霉草。”
张汤合上匣盖。
“现有证物足以定罪。”
周氏田庄私印、砍坏的承重木和废渠地契也被送到案前。
两名周氏部曲已经招认毁田、砍梁与放水之事，逃路直通田庄地窖。
右扶风属吏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捏着那卷请停验收的文书。
证物摆完，他将文书卷紧，收入袖中。
刘彻翻开二十年前的旧批文。
署名处被人割去，骑缝印却留了下来。
“韩固还没供出背后的人？”
“他只认周氏与旧仓曹。”
张汤将残页翻到背面。
“割名之人熟悉官署归档，落刀避开骑缝印，也留下批文正文。”
“接触过这份批文的共有七人。三人病故，两人调离，一人失踪，余下一名旧吏仍住在长安城南。”
残页重新封入匣中，由两名属吏单独押送。
“韩固与周管事今日可以定罪，旧批文仍需追查。”
刘彻沿渠岸走了一圈。
三百亩受水牌从首段排到田尾。第四段两次清泥，第十段支口返工，也挂在木架上。
每块牌后都有姓名。
“功劳怎么分？”
右扶风属吏忙翻开拟好的功次文书。
“十二段水官领首功，农官与水工依旧例分赏。三村百姓与刑徒，可另赐酒肉。”
宋微明抽走文书，把红绳串起的工程册铺在案上。
“第一闸顶水的是郑水工，第四段守木杆的是赵农官。”
“许三郎带伤抢险，三村管水人守住支口，刑徒木匠改了活动闸条。”
一块块姓名牌被挂回对应渠段。
“谁搬过泥，谁守过水口，谁报出护坡空洞，册上都留了名。”
“官员有官员的功，做事的人也该记进功次。”
右扶风属吏握住卷轴。
“百姓与刑徒直接入功次册，旧例从未这样办过。”
“旧例也把官渠填成了私田，让假批文压了二十年。”
刘彻翻开红绳工程册。
册页间夹着泥印。越线、返工、补料与抢险都留在原处，没有抹掉一项。
每份功劳后面，都跟着复验结果。
“照这本册子分赏。”
刘彻把旧文书推回右扶风属吏面前。
“水工、村民、刑徒与管水人，一个名字也不许漏。”
两名书吏当场重录功次。
水工队伍中，许三郎拄着木杖挪到木架前。
杖脚陷进湿土。
他摸了几遍刻着自己姓名的牌，才把手收回袖中。
三村管水人站直身子，轮灌牌也握紧了几分。
双验总册封存后，宫使又在长案上摆出三件东西。
治粟内史属官印。
上林苑农政主官铜牌。
一卷空白任命文书。
“旧渠、军马、内鬼与功次都办完了。”
刘彻回到案前。
“朕给你三条路。”
“入治粟官署，替朕管关中粮仓。留在上林苑，统领草窖与试验田。”
他的手落在空白文书上。
“还有一条，外放地方，选一县继续试。”
赵农官与上林苑农官全盯住那枚铜牌。
霍去病握着黑马缰绳，目光也停在上林苑主官印上。
刘彻屈指敲了敲治粟属官印。
“留在长安，粮仓、军马与水利都能插手。这条路最稳。”
宋微明望着案上三件东西。
治粟官署离皇帝近，官路稳。
上林苑已经立起规矩，草窖、试验田和军马都有人可用。
外放一县，水利、农田、粮仓、徭役和县吏，全要从头梳理。
也是唯一能把整套办法放进一地的路。
她越过两枚官印，双手按住空白任命文书。
“臣不要上林苑。”
霍去病手里的缰绳停了一下。
宋微明俯身行礼，束冠垂下的带子落在袖边。
“臣请出任槐里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