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灯火照到门槛，带鞘的裁纸刀横在霍去病掌中。
铜鞘新打，刀柄缠了两圈麻布，刀身也磨短了许多。
宋微明伸手。
霍去病把刀收向身后。
“带去槐里可以，先把话说清。”
他挡在门口，手臂压着门框，没再扣她的手腕。
“第三闸进水，你最后才送信。围堰塌了，你绑着麻绳下渠。我赶到时，你还站在水里。”
“霍校尉背着二十军棍追韩固，也没提前报我。”
“我问你的事。”
“那就一人答一件。”
宋微明摊开手。
“往后涉险，留下去处、人手和退路。临时改道，也让身边的人送信。”
她抬头看他。
“轮到你了。”
霍去病扫过她摊开的手，刀仍藏在身后。
“受伤要报。追人之前留下路线。亲兵若把你跟丢，回来也得说清。”
“你还会跟丢？”
“下水留人接应，进暗仓先查出口。”
“可以。”
“再拿自己堵水，我就把你从槐里扛回来。”
“我如今是槐里令。”
宋微明朝他身后的门框点了点。
“冠军侯当街扛走县令，御史台还能添二十军棍。”
“上回二十棍换来三日自证，值。”
“你值，我亏。”
她坐上行装箱，敲了敲旁边的药盒。
“那几日替你换药，比核一百匹战马还费工。”
廊角响起脚步。
陈管事抱着药包停在门外，把东西交给仆从，领着院里的人退了出去。
麻绳、军牌和两块旧木牌摆上桌面。
宋微明把军牌压在麻绳旁。
“规矩定在这里。”
“可以涉险，不能瞒报。可以救人，得给对方留一条追得上的路。”
她将一块旧木牌推到霍去病面前。
“去哪里，带多少人，伤到什么程度，至少留下一块牌。”
霍去病按住军牌。
“你也一样。”
“我说的本来就包括我。”
“宋大人最会给规矩留口子。”
“临时生变，由身边的人负责送信。经手人的名字也刻上。”
他拇指压过军牌边缘，将裁纸刀放到桌面。
扣绳碰上木案，发出轻响。
“成交。”
宋微明拿起裁纸刀，试过鞘口的扣绳，将它装进行囊。
霍去病仍守在门边。
“槐里值得你放下长安？”
“值得。”
“长安有上林苑、治粟官署，还有陛下能调给你的人。”
他拖来另一只木箱，在她对面坐下。
“槐里只有一座旧县衙，还有一个被你骗过的老主簿。”
“我让老主簿对外报失足坠沟。他若晓得我升了县令，进城头一日就会抱着公文追我。”
“你还记得自己跑过。”
“羽林卫封城，我若没跑，谁会把我横放在马鞍上？”
“这回没人逼你回去。”
“这回是我自己选的。”
宋微明从箱底取出槐里县图，铺在两人之间。
旧渠穿过县境，沿途接着村庄、田亩、粮仓和车路。墨线从槐里延向长安，末端压在箱角下。
她按平卷角。
“我想找一块地方，把事情做到底。”
“水从哪里来，田里种什么，粮草进哪个仓，再交给哪支车队送往军中，都要在一县之内接起来。”
她迎上霍去病。
“槐里能办这些。”
“我回槐里，是为办成这套事。”
她把手移到县图中央。
“其中没有一项，是为了离开你。”
霍去病按着军牌，许久没出声。
长街外有马蹄经过，声响沿石板路远去。
“槐里离长安一日。”
“你今日说了第四回。”
“骑黑马只需半日。”
“黑马刚结束试验，冠军侯就拿它赶私事？”
“明日出组。”
宋微明将军牌推回去。
“你来槐里，先让人送牌。”
“县衙的墙也不许翻，北窗下面更不能蹲。”
霍去病拿起军牌，没有收进袖中。
“若我只配替你守密，这块牌今夜就留在这里。”
“往后你办槐里，我守羽林卫。”
他说完起身，跨过门槛。
宋微明追到廊下。
脚下铺着整齐的青砖，没有窄桥，也没有被水泡松的木板。
霍去病走得很稳，背上的伤已经结痂。
她握住他的手。
霍去病停在廊柱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宋大人今日没路滑。”
“我晓得。”
“也站得稳。”
“我晓得。”
“那这件事怎么记？”
“不进官署的册。”
宋微明没有松手，将他往回拉了半步。
霍去病转过身，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
他没有催她。
“现在回屋，还来得及。”
“冠军侯走到门口，还想让我独自担责？”
“我怕你明早醒来，又说这是送行礼节。”
宋微明抓住他的衣襟，把人拉低。
“这回不许你替我解释。”
霍去病一手撑住门框，低头停在她面前。
宋微明没有退，握着他的手也没松。
他的唇落下来，先碰了碰她。
宋微明攥紧他的衣襟。
霍去病扶住她的腰，低头又吻了一次。
院门外传来陈管事的一声轻咳。
脚步很快退远，守门的仆从也跟着离开院子。
两人分开时，宋微明的发冠仍端正，衣襟多出几道折痕。
霍去病替她理好领口。
“槐里出事，先送信给我。”
“你出征之前，也要送来路线和伤情。”
“军机不能全交给县令。”
“水源、粮草和军马归农政试点核验。伤病由军医记录，另抄一份副册给我。”
“刚把话说清，你就给我加差事？”
“冠军侯若反悔，军牌还在桌上。”
霍去病托住她的后颈，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这回谁也无权撤回。”
“军牌也不行？”
“军牌只记军务。”
他看着她。
“你归我管。”
宋微明抚平衣襟上的折痕。
“县令归县衙，军务归羽林卫。冠军侯管得太宽，御史台会有意见。”
“让张汤来找我。”
“他会先把你的军牌封进证物匣。”
“那就让他先写封条。”
当夜，宋微明睡在收拾过半的西院。
槐里县图铺在桌面，军牌压着长安，带鞘的小刀放在北方路线旁。
梦里，马蹄踏过荒原。
黑马载着少年将军越过山口，军旗卷进风沙，队伍一路向北。
宋微明从榻上坐起，呼吸乱了几拍。
窗外天色未明。
军牌仍压在长安的位置，纸面留下一道浅痕。北方墨线从旁边伸出，直通边塞。
史书记着封狼居胥，也记着霍去病只活了二十三岁。
她记得他的战功，也记得这个年纪。
伤病、军粮、饮水、远征、营地疫病，一项项排在脑中。
史书没有留下可供核验的死因，她手里也没有对应的军中旧册。
宋微明披衣下榻，将军牌移到北方路线旁。
她取来空白木牌，刻下第一行：
远征路线，军医记录，饮水供给，粮草损耗。
刻刀停在第二行。
粮草留样，饮水记时，伤病分组，营地按册巡查。许多问题只要有人记录，便能顺着册簿查到源头。
她把木牌放到霍去病的军牌旁，又拿起刻刀。
第二行添上新字：
营地水源，伤病分组，每日巡查。
细碎木屑落在军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