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箱各有分册，外加一册总封，谁要拆箱，先在总册刻名。”
两名霍府亲兵按住刀柄，车夫收紧缰绳，九辆车横在宫门外，没有后退半步。
廷尉属吏从两侧围上来。
宋微明没有取霍去病留下的军牌，只将总封册递给领头属吏。
“要扣便扣，先验箱数与封泥，廷尉府接走几箱，由谁搬运，送往何处，全都记清。”
领头属吏翻过木册，又去查箱上的黑绳。
“张廷尉奉命验收急诏所点之物，宋大人若怕途中换箱，可以随车盯着。”
宫门内传来脚步声。
张汤带着两名书吏走来，先验急诏，再查沿途驿印、车轮暗记与槐里封绳。
第七只箱系着黑绳，箱面刻着两行字。
停用品。
严禁食用。
火光压在黑绳上。
张汤敲了敲箱盖。
“做坏的也运来了？”
“漏过炭屑的水样、开裂的陶胆，还有返油、受潮的粮砖，全在里面。”
宋微明翻开分册，点出各物编号。
“合格品只能证明哪一步做对了，坏掉的样品才能查出错在何处。”
她把木册推近半尺。
“这些样品只在槐里试制，从未发给外县，更没进入北军，带来只供核验，谁也不能拿它们给北境病情定罪。”
张汤合上木册。
“放行。”
他转身吩咐属吏。
“九箱由廷尉府与宫中粮官共同押送，宋县令带两名县吏随车，北军水粮另行封取，两案分开记。”
石阿六仍守着头车。
“车轮离开槐里时留了暗记，进城若要换车，旧车也得留到复验结束。”
“车不换，封条不拆。”
张汤撤去人手，走到车旁压低了声音。
“昨夜又有北境急报，三营病卒已过五百，其中一百六十七人坐不稳马背，前军尚未遇敌，两队骑卒已经凑不齐出营人数。”
宋微明登上头车。
“取水地点、军粮批次、首名病卒发作日期，可曾记全？”
“太医署写水土不服，北军医官说行军过久，治粟内史认定军粮出仓无碍，只在途中受潮。”
张汤看向宫内。
“三边争了一日，没有一家的账能对上。”
车轮继续向前。
九只木箱穿过宫门，运入太医署外院。
治粟内史、北军医官与太医署各占一案，北军病册、取水图和军粮簿放在东侧，槐里样品列在西侧。
两案相隔三步，木牌颜色也各不相同。
东案查北军实物，西案验槐里样品，任何人搬动物件，都要先报编号。
外院忽然传来马蹄声。
槐里快骑送来封泥木牌，赵农官在牌上刻明，侧仓封泥有人碰过，乙九同批失败粮箱被挪开半尺，仓门现已由三方共同封存。
张汤核过驿印，立即命书吏另开一册。
“查侧仓经手人、出入仓册与靠近仓门的车辆。”
刻刀很快落下五个字。
槐里侧仓案。
“乙九留样仍在槐里，谁想把此事牵到北军病情上，先拿出北军领用乙九的凭证。”
太医令看过新册，把一只净水筒推到案前。
“北军从未用过此物，宋县令先说清楚，这只筒能做什么，又做不到什么。”
病报上写得明白，有一队士卒将沟水滤清后直接装囊，饮用后依旧成片病倒。
太医令敲着筒壁。
“军中早会用布帛砂石滤泥，你这只筒强在何处？”
宋微明拆开筒盖，将粗布、木炭、细砂与陶胆逐层取出。
“它能拦下泥沙草屑，也能减去部分杂质，滤出的水依旧不能直接入口。”
“既然不能直接喝，为何称作净水筒？”
“滤水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煮沸，陶罐和水囊也得用热水烫洗晾干。”
筒盖重新扣上。
“北军有人把水滤清便喝，只能说明过滤代替不了煮水，至于这场腹疾由水、粮或营地引起，还得查他们真正入口的东西。”
北军医官把行军路线牌推来，手掌压住几处浅洼与盐泽。
“骑兵急行三百里，哪有工夫等水沉淀、过滤、烧开？”
“驻营、赶路、追敌，分开处置。”
木筹将路线划成三段。
“驻营设专人取水烧水，赶路可由前队先备后队用水，追敌来不及生火，也要避开死水、尸畜、污沟和牲畜反复踩踏的浅坑。”
“人能少喝，战马不成，前队还要探路，谁给后队烧水？”
“今日便烧百人份。”
宋微明指向院中空地。
“几口锅、多少柴、多少人手，做完再算，连数都没有，谁都能拿耽误行军搪塞过去，可北境那五百名病卒不会靠这句话起身上马。”
北军医官收回了手。
太医令又翻开病册。
“北地腹疾历来按水土不服处置，宋县令凭槐里几轮试验，就要推翻旧论？”
三营病册被并排铺开。
册上只写腹疾，病卒发作前在哪处取水、吃过哪批粮、何时离营，几乎全是空处。
“眼下无法认定是水，也无法认定是粮，水土不服四个字同样不能盖住整本病册。”
宋微明压住三份病册。
“先补发病时序、取水地点、粮食批次和营地位置，再查三营共同用过什么。”
“取水不同、粮批相同，先查粮；粮批不同、取水相同，先查水；两边都对不上，再查共同营地、炊具与运粮车辆。”
太医令盯着册中空处，没有开口。
内侍快步入院，传下口谕。
“陛下车驾已至试验场，各署携病册、粮簿与槐里样品，当面核验。”
众人转入试验场。
宋微明先命书吏按发病日期重排病册，又将三营取水点标进行军图，随后调来井水、河水、污沟水、浅滩水与营地积水。
每类水分作四份，分别沉淀、过滤、煮沸，以及依次完成三道步骤，原水也另瓮封存。
总册首页添了一行。
京城水样只验流程、耗时与器具，不得用来推定北境病因。
太医令皱眉。
“北境五百余人等着救治，朝廷没空等上十天。”
“今日先测百人份用水需要多少锅、多少柴、多少人，两日内再验漏砂和裂胆。”
宋微明检查过筒口。
“北军那边同步封取余粮、剩水、旧水囊与发病名册，京城试验不能替他们查病因。”
治粟内史指着乙九粮砖。
“这箱东西从未送过北军，摆在这里有何用？”
“用来参照受潮、返油与霉坏后的征象，乙九能说明粮砖坏成什么样，却不能证明北军吃过这一批。”
她将槐里册牍分给三署。
“北军粮样另立军粮编号，两案分存，旧字不得刮除，改一处，经手人刻一次名。”
刘彻坐在上首，翻过几份病册，将只刻着“腹疾”的竹简掷在案上。
墨点溅上病册。
“朕要知道他们喝了哪处水，吃了哪批粮，又在哪座营里发病。”
他抬手点向太医署众人。
“谁还拿水土不服交差，朕便送他去北境，当地的水先让他喝够。”
几名官员低头握紧刻刀。
“槐里试验归槐里，北军病情归北军，谁敢把五百病卒推到这九只箱子上，混淆样品，倒置因果，交张汤查问。”
张汤提笔写下四字。
分案核验。
五排陶瓮很快摆好，槐里粮砖只列在西侧参照案，案角悬着一块木牌。
未供北军。
此时，一名太医署属官招来八名役夫，让他们分别试饮污沟水与营地积水的四种处理水样。
八只陶碗递到手中。
场中无人接碗。
“北境等不起，每人试一碗，谁出了症状，便先停掉对应做法。”
“把碗放下。”
宋微明走过去，逐一收回陶碗。
“八个人各饮一碗，有人发病，分不清源于这碗水、旧疾或别处饮食；当天无人发病，也证明不了水能入口。”
那名属官沉下脸。
“总得有人试过，才知道管不管用。”
“今日验的是流程、耗时与器具，北军为何发病，要追回他们真正喝过的水与吃过的粮。”
一卷空白试饮册被推到他面前。
“办法可以提，名字也得跟着办法走。”
宋微明把刻刀放在册边。
“谁还想拿无关之人补病册的空处，先把自己的姓名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