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
诏书宣完，宋微明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双手规规矩矩压在身前，没有发颤。
“交出印绶”四个字，她听得清楚。
满堂人还跪着，她已经抬起头，先确认诏书封口，又检查案上的交接册。
老主簿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起身去取火漆、木匣和新纸。慌乱间，他的袖口扫翻了砚台，桑瑾伸手扶住，墨汁才没泼到册上。
“关门窗。”桑瑾吩咐众人，“今日堂内经手过什么，都得记名。”
霍去病站在宋微明身后。左肩才换过药，外袍上又洇出血。他没有挪动，右手始终按着腰间佩刀。
使臣还未离开，见宋微明不哭也不求，先忙着封存文书，停下了收诏的动作。
宋微明起身，没有直接碰密诏，只按住装诏书的木案。
“原诏先封好，再誊三份。”
使臣皱眉：“诏书已经宣读，为何还要誊三份？”
“一份留槐里，封入县署旧账房；一份送廷尉府；一份送回未央宫。”宋微明抬头，“发现时辰、经手人、封泥是否完好，都要写清。今日少一个字，往后便多一桩说不明白的官司。”
使臣正要开口，霍去病抬手按住黄绢。
“照她的话办。”
使臣瞥见他肩头的血，停了片刻，还是吩咐随从取来纸墨。
宋微明没再管诏书，先拿起案边的伤情牌，逐条核对霍去病左肩的伤口、换药时辰和渗血情况。确认完，她把木牌塞进他怀里。
“你坐车去。”
霍去病皱眉：“我同你去长安。”
“可以。坐车。”
“骑马更快。”
“你敢上马，我就让人把马牵走。”宋微明把笔递给赵农官，“记下来。霍去病左肩旧伤开裂，今日不得骑马，不得久站，不得提重兵器。”
赵农官低头落笔，半点不敢耽搁。
霍去病捏着伤情牌，逐行读完。
“宋微明。”
“喊我也没用。”她接过誊录纸，“伤口裂了还逞强，只会给军医添麻烦。你真要帮我，就坐车进长安。到了廷尉府，有的是你开口的时候。”
霍去病盯着木牌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你拿伤牌治我。”
“我按规矩办。”宋微明蘸了墨，“规矩落在谁身上都一样。”
她提笔写道：
“元朔六年，槐里县署，卯时三刻。霍去病卸甲验伤时，于内衬夹层检出刘彻密诏一封。封泥完整，火漆未裂。经手人：宋微明、霍去病、桑瑾、老主簿。见证：槐里县署诸吏。”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行：
“发现后未作隐瞒，当堂封存，送廷尉府与未央宫共验。”
霍去病读完，手指按在案边。
“你写得够清楚。”
“本就该写清。”宋微明继续誊录，“你我若要私藏，昨夜便会烧掉这封诏书，何必留到今日？”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我原本准备替你担下。”
宋微明放下笔。
“你替我担一回，我记你的情。可你总抢着认罪，是准备让我躲在你身后一辈子？”
霍去病没有回答，只将装着密诏的木匣推回她面前，指节压得发白。
“走。”
马车已经停在县署门外。
霍去病下了台阶便往战马那边去。宋微明跟上，直接把伤情牌举到他面前。
“坐车。”
“这点伤不耽误骑马。”
“耽误。”她掀开车帘，“左肩才裂过，路上一颠还得重新缝。你再磨蹭，我就把‘冠军侯拒不听医嘱’刻在牌上，送去北军传阅。”
车夫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去病停在车旁，最后还是扶住车辕。
“宋微明，你管得越来越多了。”
“有意见？”
“没有。”他低身进了车厢，靠坐时扯到伤处，额上冒了汗，“我只是替旁人发愁。连我都归你管，他们以后更难混。”
宋微明跟着上车，把密匣放在膝上。
“少操心别人。先把你自己的命顾好。”
车轮离开县署，朝长安而去。
一路上，两人没说多少话。宋微明靠着车壁，反复核对誊录本，把封泥、经手人和时辰逐项查过，连墨迹晕开的地方也重新标注。
霍去病闭目靠在对面，听了半路的翻纸声，终于开口。
“发现密诏的经过，全写进去了？”
“全写了。”
“卸甲验伤也写了？”
“写了。”
“你按住我的手，不让我藏诏，也写了？”
宋微明停笔：“这一句和验诏无关。”
“有关。”霍去病睁开眼，“若没有你拦着，那封诏已经进了我的袖子。廷尉府若追究，你不能替我省这一笔。”
宋微明与他对坐片刻，低头补上经过。
霍去病读完那行字，手指松开了些。
“你真要把责任分得这么清？”
“必须分清。”宋微明合上誊录本，“你是冠军侯，有自己的军职和罪责。别替我抢，也别替我担。”
“若我不拦，张汤未必会放过你。”
“所以才要把账交给他查。”她按住卷册，“账干净，谁也不能拿私情定罪。账有问题，就查出哪一笔、哪一处、哪个经手人。”
霍去病靠回车壁。
“你怕不怕张汤？”
“怕。”
她答得很快。
“怕也得去。”
“他若问你是否忠于陛下，是否私通北军，你怎么答？”
“按实情答。”
“他不信呢？”
“那就让他查。”宋微明把誊录本收进木匣，“查完田册查粮册，查完粮册查军牌。总有查清的时候。”
霍去病伸手按住她要收起的笔。
“张汤不会只听你解释。”
“我也没准备靠解释过关。”宋微明抽回笔，插进笔袋，“账册比嘴好用。”
廷尉府门前，缇骑分列两侧。
张汤已经在堂中等候。他穿着深色官服，案前放着一盏油灯，手边摆着短刀与空白卷宗。
宋微明进堂时，他先瞥了眼她手中的誊录本，又朝廊下抬了抬下巴。
“冠军侯也来了？”
霍去病依照医嘱，没有进堂，只站在廊下。
“她来，我便来。”
张汤没有接话，朝宋微明伸出手。
“密诏。”
宋微明把誊录正本、廷尉府副本和送往未央宫的存样依次放到案上。
“共三份，均按发现经过誊写。封泥、火漆、经手人和时辰已经列明。原诏封在木匣内，请廷尉当面验收。”
张汤先验封泥，再核笔迹，随后逐字翻阅。碰到折痕，他便捻开查看，连纸边沾了多少灰都记进卷宗。
宋微明站在案前，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张汤合上卷册。
“你敢不敢让治粟内史、右扶风和北军一起查账？”
堂内没人出声。
宋微明没有马上回答。
治粟内史管粮，右扶风管地，北军管军需和行道。三处同时开账，关中各县近几年的田粮、仓储、征调和军需往来都要接受核验。
查的也不会只有顾三。
经手过这条粮道的人，一个都绕不开。
张汤见她迟迟不答，手指敲了一下案面。
“不敢？”
廊下传来刀镡碰上刀鞘的轻响。霍去病已经按住佩刀，往堂门处迈了一步。
宋微明伸手压住张汤案前的短刀。
刀鞘磨旧了，边角留着数道缺口。
“敢。”
张汤抬起下巴：“好，那就……”
“先等等。”
宋微明打断他，把短刀推回张汤面前。
“账可以查，三处也可以一起查。”
她点了点案上的空白卷宗。
“不过，谁翻过哪本册子，拆过哪道封泥，拿走哪块木牌，都得签名按印。”
“查我的人，也得留下他动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