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砸穿漏壶的铜板。
宣室殿内的计辰声十分压抑，让人透不过气。
大殿右侧站着十二名旧将。
这些跟随大将军卫青熬过马邑之战的老兵，身上甲片陈旧。
他们是代表关陇军需旧制的铜墙铁壁。
殿堂左首，张汤双手举过头顶。
他将廷尉府连夜压上红印的案卷呈递上前。
“经查，少府此批新麻绳心夹藏泄药。”
“七名老兵遵旧规连绳下锅，药粉遇热溶于粮汤发病。”
“五名新卒切断封绳生食粮砖，全员无恙。”
张汤合拢竹简。
“毒药来自治粟内史交接之物。”
“槐里县令宋微明，经手军粮清白无虞。”
朝堂上毫无声息。
站在殿尾立柱阴影里的宋微明，慢条斯理的松开掌心。
没有密诏赦令，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色麻衣。
听完张汤的汇报，她习惯性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工作流程。
审查过关，背锅风险解除。
就在她盘算着终于能回槐里继续搞试验田的时候，前方的武将班列里传出沉重的甲胄磕碰声。
老将孙建大步出列。
他的双膝砸在殿前金砖上。
“廷尉大人查案细致，臣等无话可说。”
“宋县令这一手层层抽丝剥茧的本事，老将也是心服口服。”
孙建苍老的声音带着悲腔。
枯瘦的手指却径直指向立柱下的麻衣女子。
“但请陛下看一看她给北军立的规矩！”
“不过是一截麻绳出了乱子，她便要加设四道关卡查验物料。”
“从水槽取水到灶下生火，经手之人全得在木牌上留名画押。”
“大军若在塞外遇袭，将士们是先提刀迎敌，还是先找个刀笔吏填满十块木牌再开饭？”
群臣队伍里传出低微的议论声。
其余十一名旧将齐刷刷跪伏在殿中。
“宋微明要把大汉的悍卒变成天天翻账本的老朽。”
“前线战机稍纵即逝，将士连吃口热饭都要防着刻错字获罪。”
“臣等叩请陛下废除槐里新制。”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宋微明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安分的交叠着。
她看着这群痛心疾首的老派官员，心里十分清楚。
这套说辞她在现代审计那些基层财务烂账时听的太多了。
什么规矩繁琐，什么战机延误。
说穿了，不就是嫌每一笔物资都登记造册，断了沿途上下其手的空间？
有了实名木牌，以后运粮少了一半，就没法再用“水土不服”或者“风雪损耗”这种万能借口来糊弄朝廷。
吃拿卡要的烂账一旦被阳光照透，他们的利益也就塌了。
他们不要真相。
他们只要那辆能藏污纳垢的旧粮车。
高台之上，汉武帝隔着摇晃的十二旒玉珠俯视下方。
“依老将军的意思，这几万人的后勤该走什么章程？”
孙建挺直脊背。
“臣请复用重型辎重车随军出塞。”
“原粮押运，各营主将自行调度草料清水，沿用百年祖制。”
算盘声已经响到了未央宫的屋脊上。
“痴人说梦。”
一道低沉的呵斥将老将的请愿劈成两半。
霍去病越过文武百官走到大殿中央。
他玄色战甲上的护心镜映着天光。
左肩未愈的崩裂伤口渗出血丝，染深了内衫。
少年侯爷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殿中的宿将。
“你们口中的祖制，就是让边军士卒去喝泡过死羊粪便的泥水。”
“就是让他们嚼着掺了半袋子陈年砂石的霉烂粟米。”
“几万人出关，连匈奴的狼旗都没瞧见，便先有一半人因为腹疾拉倒在行军道上！”
孙建面皮涨紫。
“黄口小儿，老夫随大将军征讨马邑时，你尚未提刀。”
“老夫一片苦心皆为国朝，你敢辱军中宿将？”
霍去病拇指一顶，腰间长剑推出半寸剑锋。
“本侯带着八百人脱离粮道四百里，靠的就是槐里的水筒和粮砖。”
“没有你们那些笨重的破车拖累，我军才能将左贤王斩于马下。”
剑格撞击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向王座单膝跪下。
“北伐绝不可走受制于辎重的回头路。”
“若是她定下的规矩触了众怒，本侯来打，天大的干系本侯替她担。”
旁边脸带刀疤的偏将冷笑出声。
“几万大军岂能像你这般轻狂犯险？”
“宋微明区区一介女流，大军绝粮，她担得起责任？”
霍去病压低身子。
“凭本侯的命，凭新封的冠军侯印绶。”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新锐的刀锋与陈旧的铁壁轰然相撞。
一直端坐前列的卫青垂下眼帘，老僧入定似的不发一言。
“大人们算完账了吗？”
清越平和的嗓音从殿末悠悠飘来。
宋微明踏着微凉的金砖走向大殿中央。
她没有去看霍去病护犊子的背影。
从宽大的麻布衣袖里，她抽出了一卷早已整理好的工作简报。
“孙将军嫌我的木牌拖延时辰。”
“那下官给诸位读一读祖制留下的烂账。”
竹简拉开，浓重的墨迹展露在百官眼前。
“元朔二年出塞，十万大军调集民夫二十万役使。”
“按将军的祖制，随军旧粮未遇敌先霉变三成，死于拖拽辎重车的挽马七千余匹。”
“抵达边关时，能真正咽进士卒肚子里的军粮，不足从长安拨出时的五成。”
她语速平缓，吐字极其清晰。
宋微明抬起视线直视孙建。
“如今改用槐里压缩粮砖，无需征用海量民夫，牛马损耗折半。”
“大军开拔的时辰，比将军的祖制缩减整整三日。”
她手腕反转，竹简清脆的合并在一起。
“刻木牌复核，生火取水只需多花百息时辰。”
“将军不妨教教下官，是用百息的流程拖死的人多，还是你们那条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的旧粮道死的人多？”
“大汉的儿郎可以死在匈奴人的刀下。”
“但他们决不能死在一锅糊里糊涂的脏水里。”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只剩下漏壶水滴的回响。
孙建撑在金砖上的双手隐隐发抖，却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驳的具体数字。
王座上的刘彻终于有了动作。
玄黑色的厚重大氅拖曳过玉阶。
他步履平稳的走向殿侧那张悬挂的巨大牛皮北疆舆图。
内侍极具眼力见的捧上朱砂笔洗。
刘彻捏起朱笔。
目光在大漠深处的黄沙图绘上逡巡。
笔尖最终落在一处无水无草的风口险境。
朱红的色彩在羊皮上画下了一个刺眼的圈。
毛笔被随手丢回托盘。
刘彻转过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殿内的文武百官。
“都省省口舌。”
他的声音不高，压迫感却堪比重逾千斤的铁锁。
“离北征开拔还有两个月。”
“老将认定祖宗的重车管用，冠军侯拿命保槐里的新规。”
“两套章程。”
帝王凉薄的唇边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不听你们在朝堂上打算盘。”
他抬臂指向舆图上那个血红的圆圈。
“从长安出塞抵达此处，按照正常军情恰好是十日急行军。”
“朕今日，点给你们各三千精锐。”
刘彻的目光刀子似的刮过孙建与霍去病的脸。
“孙建带着重型辎重去跑。”
“霍去病带着槐里的粮砖和木牌去跑。”
他双手压住凭几，上身微微前倾，杀伐决断的帝王之威遮天蔽日的压下。
“十日之后，谁带的人还有力气拔刀提槊站在这处红圈里。”
“大汉几万北征军需的规矩，就听谁的。”
宣室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用腿跑出个结果。”
刘彻甩袖走回王座。
“活着走到的领兵。”
“走不到的，就带着你们引以为傲的死规矩，永远留在戈壁滩上当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