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麻布衣衫的后背贴上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长杨大营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寒意，他却觉得整个人似是被架在火上烤。
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水囊，俨然成了一颗随时会要了他脑袋的烫手山芋。
按照宋县令立下的铁规，入夜前所有的水囊必须排空，并且打上代表禁水的死扣。
在军中，擅动军需是直接按谋反连坐的大罪。
他僵硬的吞了一口唾沫，借着帐外巡夜火把透进来的微光，借着手指的触感反复确认。
扣子原封未动，连麻绳反折的走向都和黄昏时一模一样。
有人借着黑暗，悄无声息的把一个装满水、且打着一模一样死扣的水囊，挂在了他的腰带上。
“什长……”
狗儿的嗓音抖的厉害，带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他手脚并用的爬到同帐的什长铺位前，将那个沉甸甸的水囊往前一推。
半个时辰后，这只水囊被摆在了中军主帐的木案上。
宋微明披着灰袍，手里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目光沉静的打量着案上的物件。
霍去病坐在侧首，玄色战甲在灯下泛着幽森的暗光。
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用力捏的骨节凸起。
“尚未出营，便有人摸进新兵帐里动了手脚。”
霍去病的话音极冷，沁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去把今夜负责外围巡营的校尉绑了。”
“侯爷稍安勿躁。”
宋微明将油灯放下，从袖中抽出短刀，干脆利落的挑开了那个死扣。
皮囊敞开，一股混杂着泥沙与水腥味的气息弥漫出来。
程女医提着药箱上前，用银针与药液快速查验了一番，随后退后半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禀县令，禀侯爷。
不是毒水，只是渭河里的生水，连泥沙都没沉淀干净。”
宋微明垂眸看着倒在瓷碗底部的黄泥，若有所思。
如果真是细作潜入，不可能只放一囊没有毒的河水。
这更像是仗着两营首日同驻的便利，进行的一场戏谑性质的挑衅。
“去查查昨夜右营附近，有谁借着联防巡逻的差事经过。”
宋微明转头吩咐韩三。
天光破晓。
号角声在长杨大营上空回荡，两军即将正式拔营。
校场中央，几名穿着旧式皮甲的老卒被羽林卫五花大绑的押了上来。
他们是老将孙建麾下的斥候，昨夜正是他们借着巡营的腰牌，摸进了新兵营帐。
被按在泥地的老卒不仅没有惧怕，反而咧着嘴笑出了声。
“什么规矩如山，不过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儿！”
为首的老卒挣扎着昂起头，冲着高台上的霍去病和宋微明大声嚷嚷。
“我们就是想看看，你们那套摸扣子认形状的破规矩，到底管不管用！”
周遭的旧将阵营里传来一阵哄笑。
沉重的战靴踩着黄土走来。
老将孙建披挂着重甲，拨开人群走到阵前。
他扫了一眼被绑在地的手下，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宋县令，老夫手底下的兵散漫惯了，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孙建双手拄着长剑，语气倨傲。
“怎么，几个不懂事的老兵卒子恶作剧换了个水囊，也要记进你那杀气腾腾的木牌里？”
孙建根本没把这当成一次危机。
在他看来，宋微明让一群不识字的泥腿子去摸什么死扣活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只要人在夜里渴了，迷迷糊糊抓起水囊就会往嘴里灌。
“潜入友军营帐，私换军需。”
霍去病眸光沉冷，拇指一扣，铮的一声，半截剑锋顶出剑鞘。
“按军法，当斩。”
“侯爷若要杀他们立威，老夫绝不拦着。”
孙建下巴一抬，硬顶了回去。
“但若是杀几个老兵就能证明宋县令的规矩管用，那大军的后勤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他笃定宋微明不敢在开拔前斩杀老兵，那会引起同营袍泽的哗变。
争执停在原处，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穿着灰袍的女子身上。
宋微明没有去看孙建，也没有去看暴怒的霍去病。
她只是迈步走下台阶，来到了那个昨夜被吓的魂不附体的新卒狗儿面前。
“你昨夜，为何没有喝里面的水？”
宋微明轻声发问，音量恰好能传到旁人耳畔。
狗儿双腿还有些发软，大声回答。
“禀大人！小的摸到了死扣！”
“您昨日教过，死扣就是生水，是禁水！就是渴死，也不能解开喝！”
宋微明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孙建。
“孙将军，你的手下说的对，规矩是不是纸上谈兵，确实需要检验。”
她脸上不见分毫怒气，反倒挂上一丝理智而从容的笑。
“新兵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摸过死尸，他们心中最恐惧的，就是未知的黑夜。”
宋微明环视全场。
“在极度的恐惧与慌乱下，他们没有忘记规矩，没有盲从本能去饮水，而是选择了上报。”
她抬起手，指着那囊浑浊的河水。
“这证明，不靠繁琐的文字，只靠最简单的触觉标记，底层的士卒完全有能力执行最严苛的军令。”
孙建脸上的讥诮僵住了。
他原本想用一场恶作剧来戳破宋微明的新规，却没料到，这反而成了一场送上门的最完美的实战检验。
宋微明转身走向主案，拿起那卷昨夜刚刚定下的两军共同营薄。
“桑瑾，研墨。”
她提起笔，公事公办的在竹简上工工整整落下字迹。
“记录：驻训首日未至，旧制军斥候潜入新制军大营，以生水替换空囊，行恶作剧之事。”
她一边写，一边清朗的念出声来，字字诛心。
“新卒遵照死扣军规，未饮生水，逐级上报。规矩通行无碍，无一人伤亡。”
宋微明写完，将竹简推到孙建面前，指尖在案几上重重的敲下。
“孙将军，你的兵替下官试了这第一道规矩。这份共同政绩，请将军画押吧。”
用你的矛，攻你的盾。
体制内最无解的阳谋，就是把对方的刁难变成证明自己工作有效的铁证，还要对方签字昭告天下。
孙建盯着那份竹简，枯瘦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
他若是画押，就等于变相承认了宋微明的规矩不仅管用，且在突发干扰下扛住了考验；若是他不画，那就是当众违背昨日在全军面前立下的对赌令。
“好，好的很。”
孙建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抓过笔，在竹简上狠狠划下自己的名字。
他将笔掷在案上，冷眼看着宋微明。
“宋县令心思缜密，靠着瞎猫碰死耗子的巧合，也能邀功。”
孙建冷哼一声。
“但这戈壁滩上的风沙，可不会像我的手下一样手下留情。咱们走着瞧。”
孙建猛的转身，大步跨上战马。
“放人！”
霍去病扫了一眼在地的老卒，冷冷下令。
羽林卫松开绳索，那几名老卒连滚带爬的逃回了旧制军阵营。
“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寒雾。
这场关系着大汉北伐后勤命运的十日豪赌，正式拉开帷幕。
孙建的旧制军率先开拔。
无数面赤色的战旗迎风招展，精干的老兵们步履生风。
那数百辆满载原粮和物资的重型辎重车发出隆隆巨响，碾碎黄土，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相比之下，霍去病这边的新制军，动作显得极其缓慢。
三千名新卒没有大车可依靠。
每个人都必须亲手将定量的方形大粮、圆角干粮塞进行囊，将打好活扣的熟水囊系在腰间。
队伍里不时传来什长们严厉的纠正声。
“方牌在左，圆牌在右！”
“水囊的扣子都给我摸清楚了，谁敢系错，立刻领军棍！”
直到日上三竿，这支略显笨拙的新军才终于在霍去病的带领下，踏上了向北的官道。
第一日傍晚，残阳泣血。
广袤的荒原上，狂风卷着枯草掠过干涸的河滩。
斥候策马狂奔，带回了前方的军情。
孙建率领的旧制军凭借老兵惊人的体能，已经将营地扎在了二十里外的高坡上。
而此刻，霍去病麾下的三千新卒，却全部停留在了一条浑浊的河道旁。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士卒们的影子。
营地里没有大军疾行的肃杀，只有呛人的青烟和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河滩上。
宋微明站在烟熏火燎的营地中央，盯着伙头军用布帛过滤河水，一勺勺添入铁锅。
老将跑出了二十里，而严格守规矩的新兵，还在一丝不苟的烧着第二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