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寂静的盐碱滩上，枯井下传来的木轱辘摩擦声，比闷雷还扎耳朵。
霍去病眼神一冷，那股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再也压不住。
他半句废话没有，抬起戴着铁手衣的右掌，猛的向前一劈。
赵破奴心领神会，带着几个精锐新卒如饿狼般扑上去。
几把军中制式的铁镐狠狠抡起，冲着那堆看似没毛病的黄沙就砸。
不过刨了三尺，干硬的沙壳扑簌簌剥落。
“铛”的一声脆响，镐头震出几点火星。
黄沙底下，竟然平平整整的嵌着一块两寸厚的巨大青石板！
石板边缘糊着湿润的胶泥。
缝隙里，那令人牙酸的绞水声还在一下下响着，里头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起开！”赵破奴怒吼一声，双手反握环首刀，顺着石板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几个士卒找来木棍同时发力，“嘎吱”一声怪响，沉重的青石板被硬生生撬翻在地。
一股阴冷、透着浓烈泥腥味的水汽，霎时顺着井口喷涌而出！
“有水……是活水！”旁边的新卒眼珠子瞪得溜圆，干裂的嘴唇直哆嗦。
深不见底的井坑下，木轱辘正转得飞快。
底下两个打赤膊的壮汉见头顶突然亮了天光，吓得手一抖，绞索当场脱手。
木桶“扑通”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三口井，全被这厚重的青石板和伪装的黄沙给生生捂成了“枯井”。
这哪里是老天爷不赏饭，分明是一把想渴死一万大汉儿郎的绝户刀！
“直娘贼！”赵破奴额头青筋暴跳，拔刀就要跳下去拿人，“老子活劈了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
“慢着。”
霍去病冷冷开口。
他大步走到井沿，居高临下的盯着井底打摆子的壮汉，余光却扫向了左侧光秃秃的沙丘。
“后头躲着看戏的，还不滚出来。”霍去病语气轻飘飘的，却满是嗜血的杀气，“真等本侯拿你们的血来祭刀？”
话音刚落，沙丘后头一阵骚动。
百十个穿麻布短打的壮汉，推着几辆沉甸甸的独轮水车，从暗处慢吞吞的绕了出来。
打头的是个穿绸缎圆领袍、满脸肥肉的中年乡绅。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面黄肌瘦、拿着锄头钉耙的当地百姓。
这乡绅看见一万铁骑兵临城下，不仅不哆嗦，反而硬生生挤出个虚伪的假笑，大摇大摆的迎了上来。
“这位将军请了！”乡绅草草拱了拱手，“小人乃本地大户郑氏。听闻大军途经这盐碱绝地，特地带了庄户，推了净水来劳军。”
霍去病看他的眼神，犹如在打量一具死尸：“劳军？”
“正是。”郑乡绅扯了扯脸上的横肉，指着被撬开的井口，“不过将军，这三口井，三天前可是本县县衙下了红头文书，白纸黑字定为枯井，严令封死的。”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贪婪：“大军若是渴了，小人这水车里装得满满当当。看在保家卫国的份上，一囊水，只收将军一斗米的价。”
一囊水换一斗米！
比长安城最黑的奸商还要黑上十倍！
这郑大户算盘打得极精。
他料定新军签了那份“绝不向沿途百姓劫掠”的生死契。
大军敢抢水，或者强取这被“官府封禁”的废井，纵兵抢粮的谋逆大罪就算坐实了！
这哪里是卖水，这是拿着朝堂老臣给的底牌，逼霍去病自己把脖子套进绞索！
“一斗米换一囊水。”霍去病嘴角一点点挑起，刀锋般的目光刮在郑乡绅那张肥脸上，“郑公这生意，做得比长平仓还要大。”
“不敢当不敢当。也就是赚个辛苦钱。”郑乡绅有恃无恐。
“呛啷——”
一声龙吟般的脆响！
环首刀悍然出鞘！
一道雪白的刀芒横空劈下！
郑乡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上那顶镶玉的纶巾被一刀劈成两半，削断的头发簌簌落地。
森然的刀锋，死死压在他肥胖的脖颈上，只差半寸就能切断喉管。
“侯爷饶命！”郑乡绅双膝一软，“扑通”跪在盐碱地上，裤裆霎时湿了一大片。
“你跟本侯讲规矩，那本侯就教教你，大漠的规矩是什么。”霍去病眼底戾气翻涌，刀刃缓缓下压，压出一丝血线。
“大军不可无令强夺，但可以杀贼。”
“侯爷！不可动用私刑！”宋微明清冷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她从中军大阵中大步走出，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竹简。
冷风吹得她灰色的长袍猎猎作响，那张清瘦的脸上没见半点怒气，只有算计入骨的理智。
宋微明走到霍去病身侧，伸手轻轻压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他们拿官府的文书设局，若是死在侯爷刀下，就是逼迫百姓。长安城那帮人，等的就是这把刀落下去。”宋微明压低声音，语气却坚如磐石，“不劳侯爷动手。大汉的律法，足够要他们的命。”
霍去病盯着她，冷哼一声，将环首刀重重收回鞘中，留下一串刀鸣。
宋微明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在地上的郑乡绅，目光冰冷的扫过那辆水车。
“你说这井，是县衙下令封的？”
“是本县县令亲自下的条子！”郑乡绅见出面的是个文官，胆气又壮了几分，梗着脖子喊，“文书上盖着县衙的大印！难不成你要抗拒朝廷法度！”
“好一个朝廷法度。”
宋微明半点没慌，反手展开手里那卷发黄的竹简，将卷首都水官的红印直接怼到郑乡绅眼前。
“这是建元三年的《右扶风水利总录》。这三口井，连着地下暗河，当年修造时动用的是朝廷都水官的专银，隶属上林苑与右扶风共管！”
宋微明字字带刀，砸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大汉律法，官水官渠的调拨封禁，必须有右扶风都水官与大司农的双重红印！区区一个地方县令，谁给他的胆子，敢越权封禁朝廷的水利！”
“你……”郑乡绅面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大军的随军文官，竟然连十几年前的水利旧账都随身带着！
这种体制内的信息隔离反杀，直接把他们伪造“官威”的底裤扒了个干干净净！
“侵吞朝廷官水，伪造越权文书，在十万火急的大军粮道上设卡倒卖。”宋微明条分缕析，“按《九章律》，这是构陷大军、意图谋反的死罪！当诛三族！”
“谋反”两字一砸下来，跟着郑大户来的百十个家丁吓得当场扔了家伙，磕头求饶。
然而，郑大户知道一旦罪名坐实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窜起来，冲着身后那群被裹挟来的无知百姓扯着嗓子干嚎。
“乡亲们！别听这当官的放屁！他们就是想强抢水源！”郑乡绅唾沫横飞，“这三口井连着咱们村的地下河！一万当兵的若是张了嘴，能把地下水抽个底朝天！秋天的麦子全得干死！跟他们拼了！”
靠天吃饭的农人，水就是命。
底下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眼中顿时生出恐惧。
百十个百姓红了眼，纷纷举起锄头钉耙，死死挡在水井前，结成了一道肉墙。
大头兵们见状，手又按上了刀柄。
赵破奴急得直搓手，大军规矩摆在那，不能对百姓拔刀。
可要是这么僵持下去，自己的人非得活活渴死不可。
这正是大司农给新军设下的最后一重毒障——用无知的民意，锁死粮道。
面对这无解的死局，宋微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大步向前，毫无惧色的站在那群挥舞着农具的百姓面前，猛的从袖中抽出一块满是刻痕的木牌，高高举起。
“都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宋微明清越的嗓音，借着大漠的风传遍全场。
“这是我大军这一路上的水耗总账！你们怕我们抽干水？我告诉你们，新军一万人，一人一天，一囊水，两斤半！哪怕是渴得嗓子冒烟，多一滴，军法从事！”
她手持总账木牌，气场之强，生生压住了数百人的骚动。
“这三口井连着暗河。大军只需取三千石水，连你们平日浇灌几亩地的水都不够，根本伤不到暗河根本！”
“不仅如此。”宋微明回头，沉声喝道：“抬上来！”
十几名军需官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走到阵前。
“砰”的一声掀开箱盖。
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打着官印的上好布匹和白花花的五铢钱。
“我大汉将士，保的是大汉江山，护的是你们的安生！绝不白拿百姓一针一线！”
宋微明随手扯过一匹布，扔在最前面一个老农脚下：“按长安城夏日最高的水价，三千石水，我当场结算！拿了钱回去修你们自己村的渠！而不是被这等乡绅盘剥，傻乎乎当替死鬼！”
发钱、算账、摆规矩。
这一套现代体制内的降维打法，三拳两脚就把这无解的死局给锤了个稀巴烂。
老农看着脚下崭新的麻布，又看了看宋微明手里清清楚楚的账牌。
那些大头兵纪律严明，一个个嘴唇干裂，却硬是没一个人上前抢水。
“他娘的……郑扒皮骗咱们！”老农猛的扔了锄头，指着郑乡绅破口大骂，“他平日里抽咱们的水，现在大军给钱，他还要咱们来送死！”
民意霎时倒戈，肉墙轰然溃散。
郑乡绅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拿下。”霍去病冷冷吐出两个字。
几名羽林卫如狼似虎的扑上去，将郑乡绅连同几个家丁死死按在泥水里，当场上了枷锁。
“传令。”宋微明收回木牌，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豪强，“各营百夫长带队，按木牌上的定额，依次绞水。胆敢插队抢夺、超出份额者，军法处决！”
“喏！”
一万新兵，压抑了三天的渴望终于得到释放，却依旧井然有序。
没有混乱，没有推搡。
每个人双手捧着羊皮囊，眼睛死死盯着水流，只接属于自己的两斤半。
取完水，士兵们痛快地畅饮。
那些拿了钱和布匹的百姓不仅没走，有些妇人甚至跑回村里，把自家藏着舍不得吃的老面大饼，偷偷塞给排队的新军士兵。
大军的底线没有垮，反而在这绝境中，靠着死规矩赢得了沿途最死心塌地的民心。
……
夜色深沉，新军解了水荒，在盐碱滩边缘安营扎寨。
宋微明在中军大帐内，借着灯火复核着白天的取水账本，眉宇间的疲惫掩盖不住。
霍去病掀帘而入，带着一身夜风的冷意。
他走到案前，直接将一壶刚煮沸晾温的熟水放在她手边。
“长安那帮老朽算计了一切，独独没算到你那本要命的账本。”霍去病难得没有出言讥讽，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赏，“三天的绝路，硬是让你给蹚平了。”
宋微明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端起水盏抿了一口：“侯爷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只是没死在西线，但路程上，旧制大军依然领先我们三十里。想要拔得头筹，接下来的日子，全军得把命豁出去了。”
霍去病挑起嘴角，狂傲之气尽显：“过了这盐碱滩，前头就是平坦戈壁。本侯的轻骑，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孙建那几百辆破重车，跑不过我。”
话音刚落，大帐外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轰隆——”
滚雷当头，仿佛要将天都震裂。
紧接着，大漠里原本干燥的风，瞬间变成了暴烈的飓风。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牛皮帐篷上，动静大的吓人。
大漠不常下雨，但这等夏季暴雨一旦发作，极易引发致命的山洪。
宋微明放下水盏，快步走到帐门前。
大帐的帘子被猛的撞开。
墨渊浑身湿透，连蓑衣都没披，直接扑在案前，急促的喘着粗气。
“侯爷！大人！”墨渊的声音被外头的雷声淹没了一半，却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前方三十里，长平川突发山洪，官道上的木桥……被洪水彻底冲断了！”
霍去病眼神骤亮：“桥断了？那孙建的大军……”
“孙老将军贪功抢进，暴雨初降时下令重车强行渡桥！”墨渊狠狠抹去脸上的雨水，“桥塌的时候，旧军一半的兵马在对岸，剩下足足两百辆辎重粮车……全卡在断桥中央和这边的泥坑里，进退不得，被洪水死死困住了！”
宋微明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一半粮车被截断，旧军的粮道，崩了。
那遥不可及的三十里落后，在这场天降暴雨前，瞬间化作了致命的转机。
大漠的这盘死棋，彻底翻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