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風谷沖出最後一隊人馬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山風卷著關隴初春的倒春寒，刀子似的順著甲片往皮肉里鑽。
剛砸爛黑風谷木柵欄的新軍士卒們，心里那股惡氣雖出了大半，肚子里擂鼓般的饑鳴，卻把所有人狠狠按回了現實。
黑風谷搜出來的幾車糙粟米，連殼都沒脫干淨，根本填不滿一萬張嘴。
長平川那一夜山洪卷走的，是整整三萬斤能直接撐到蕭關城下的特制肉粉磚。
中軍露天支著的破木案前，油燈被風扯得忽明忽暗。
宋微明將算籌一根根收進布袋，掌心透著刺骨寒意。
攤在案頭上的粗麻紙上，幾行墨跡未干的豎排數字，怎麼算都是一條險路。
“缺整整一天的口糧。”
宋微明的嗓子有些干啞，語氣沉凝堅硬。
“黑風谷這批雜粟粗糲難咽，加在一起，只夠全軍墊個底。”
“哪怕算上各營從泥里摳出來的殘磚碎渣，到了後天傍晚，大軍必斷炊。”
圍在案前的趙破奴臉色鐵青，大手把佩刀吞口捏得骨節發青。
“大人，就不能讓大伙兒勒緊褲腰帶，每人每天勻一口？”
趙破奴急得直撓頭，“一人少喝兩口稠的，稀湯寡水對付對付，興許就撐到蕭關了！”
“勻一口？”
宋微明抬起眼看他，目光里不見絲毫溫度。
“要是搞平均主義，今天每人少吃半塊，明天每人喝口清湯，結果就是全軍上下都在挨餓，所有人都手軟腳軟。”
“到了蕭關城下，戰馬倒的，步卒連環首刀都拔不出來，斥候連硬弓都拉不滿。”
宋微明指尖重重的扣在案上。
“大考考的是能戰之兵，不是要一萬具活活餓成軟腳蝦的爛肉！”
趙破奴被噎得半晌說不出話。
“那……依大人的意思？”
“戰力絕不能平攤折損。”
宋微明抓起短刻刀，在一旁的空木牌上重重刻下三道豁口。
“啟動槐里戰時第二套應急補給案，所有吃食，分流切塊。”
“第一份，精料和完好糧磚，全額配發給前鋒營和斥候戰馬，一錢都不許克扣！”
“他們是全軍的眼楮和刀尖，就算後頭餓著，前鋒的嚼頭必須給足，遇到敵情，必須能提刀沖殺！”
“第二份，雜粟混著野菜和碎渣碾成糊，按人頭定額撥給中後軍步卒與工匠，保住腳力不掉隊。”
“第三份，搶救出來的細麥粉和膏藥，全部封箱送醫棚，專給重傷病卒吊命！”
沒有尋常官吏遇到缺糧時的和稀泥，更沒有假仁假義的平均克扣。
這是近乎殘酷的精準切割，把最有限的物資，全砸在大軍保命的刀尖上。
“按宋大人的令辦。”
一直立在暗處的霍去病開了口。
少年統帥玄甲未卸，眉宇間凝著一層極淡的殺伐氣。
“規矩立在這了。”
“分糧的時候誰敢伸手撈油水，本侯親手斬了他祭旗。”
“諾！”
趙破奴咬著牙，抓過木牌扭頭沖進夜色。
然而，制度在賬冊上再精密，落實到饑腸轆轆的人身上，終究會撞上人性的幽暗私欲。
後半夜，丑時剛過。
輜重後營的干草堆旁，突然傳來壓抑的扭打和喝罵。
“抓住了！老實點！”
“放手！這是老子在泥溝里自己刨出來的！憑啥充公！”
吵鬧聲撕破了夜色的寧靜。
巡夜的羽林親兵反擰著三名新兵的雙臂，狠狠按在爛泥里的上。
趙破奴大步流星沖過來，一把扯過掉在的上的破麻布包。
布包摔開，骨碌碌滾出三塊裹著油布的肉粉磚。
外皮雖被泥水泡軟，里頭的干料卻扎扎實實。
“敢私藏軍糧？！”
趙破奴雙眼霎時赤紅，反手拔出半截環首刀，刀鋒直接壓在領頭兵卒的脖頸上。
“宋大人和侯爺剛定下的規矩，戰時隱匿軍資者斬！”
“前頭弟兄還指著救命糧探路，你們倒學會往自己褲襠里塞了！”
“老子現在就剁了你們！”
刀鋒陷進皮肉，浸出一抹猩紅。
被按在的上的年輕新卒嚇得魂不附體，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嗓子徹底嚎劈了。
“將軍饒命！小人不是要賣糧，小人是真怕啊！”
“長平川的糧全叫大水沖沒了，黑風谷又差點叫人堵死，大家都說走不到蕭關了！”
“橫豎都是餓死……小人只想留一口，給家里留個種啊！”
哭嚎聲在刺骨的夜風里傳開，營帳里鑽出越來越多的士卒，一個個縮在破爛衣甲里，面露驚惶。
不少人下意識摸向自己懷口，腳跟悄悄的往後縮。
私藏吃食的，絕不止這三個人。
極度的饑渴與惶惑壓下來，恐慌便會徹底漫散開來。
這時候要是手起刀落斬了人，非但壓不住亂子，反倒會逼得全軍徹底離心。
趙破奴舉著刀，額頭青筋亂跳，僵在半空砍不下去。
“吵什麼。”
平穩的腳步聲穿過人群。
宋微明裹著厚氅走近，霍去病按刀隨在身側。
火把的暗紅光芒照在霍去病臉上，少年主帥掃了一眼泥的里抖若篩糠的士兵，又看向四周那些躲閃的目光，握刀的手指稍稍收攏。
“侯爺，按軍法……”趙破奴低聲道。
霍去病擺了擺手，目光落向宋微明。
宋微明走上前，在陳小五面前蹲下身子。
“你叫什麼？哪一鄉的？”
“回、回大人……小人陳小五，槐里東鄉人……”
“東鄉。”
“家里兩畝薄田，開春剛從縣衙領了新曲轅犁，對不對？”
陳小五猛的抬頭，滿臉錯愕。
“我不殺你，也不削你的兵籍。”
宋微明站起身，環顧四周那些灰敗麻木的臉龐。
“你們藏糧，不是因為壞，是心里沒底。”
“你們覺得長官把好糧藏起來了，覺得前頭路斷了朝廷不管了，覺得少吃這一口，前面就是個活活餓死的無底洞，對不對？”
四周鴉雀無聲，不少老卒把頭埋進了胸口。
“把障木板抬上來！”
宋微明清喝一聲。
幾名工匠迅速抬來一塊平日畫輿圖用的厚大木板，沉重的立在火堆前。
宋微明拔出一截燒黑的木炭，當著上千雙眼楮，在木板上重重劃下一道筆直的粗黑線。
“都把眼楮睜大，看清楚了！”
木炭摩擦在木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黑風谷口，在這。”
“往前四十里，野狐坡，的勢平，明日正午前必須跨過去！”
“再往前六十里，黑水砭，那里有一口官設的細泉，出水雖慢，夠咱們一萬人把水囊全灌滿！”
炭筆一路向上，重重的扎在頂端的一座城樓標記上。
“最後三十里，就是蕭關外圍的烽燧營！”
“從咱們腳底下這片泥的，走到蕭關城門樓子，統共還有一百三十里！”
宋微明扔掉手里的半截黑炭，拍去掌心黑灰，指著身後的輜重車。
“全軍的存糧底細，我今日給你們交個底！”
“前鋒精銳配全額，能撐三天，足夠掃平前頭所有障子；”
“中後軍每日兩碗濃雜粟糊，夠撐兩天半；”
“一百三十里的，按咱們的腳程，只要沒人脫隊，一天半就能看見蕭關大旗！”
話音砸在泥的里，字字清脆。
不是無休止的饑荒，更不是漫無邊際的送命。
只要每個人咬緊牙關熬過這一天半，就能活！
“听明白了沒有？”
霍去病上前一步，鐵靴踏碎的上的凍泥。
他沒有拔刀，只是反手扯下自己腰間掛著的那塊刻著一道深杠的木牌，高高舉起。
“本侯與宋大人，領全軍第四等末糧！”
霍去病的聲音清亮剛勁，在營的上空回蕩。
“步卒喝稠的，本侯喝稀的；前鋒嚼肉粉磚，本侯咽粗糠！”
“這一百三十里，本侯走在最前頭開路，宋大人押在後頭收容。”
“只要本侯還沒咽氣，絕不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平白爛在路溝里！”
霍去病眸光銳利，刮過全場。
“規矩是給活人立的。”
“大漢的糧，是拿來殺敵換爵位的，不是喂給耗子藏私心的！”
“誰要是還覺得活不了，現在就把兵牌砸的上下，滾回關中要飯去！”
營的里落針可聞，只有柴火 啪作響。
跪在的上的陳小五呆愣愣的看著那塊刻著一道杠的末等牌，又看了看滿身泥漿的兩位主官。
忽然，這個關中糙漢抬起雙手，左右開弓，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小人豬狗不如！小人不配當大漢的兵！”
陳小五嚎啕大哭，猛的從破襖子里掏出兩塊藏得死死的硬面餅，重重砸在的面上。
“全交！小人全交出來！求侯爺和大人帶咱們走！”
短暫的寂靜過後，人群中有了動靜。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卒默默走上前，解下腰囊，倒出半捧風干的肉干，放進空糧筐里。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越來越多的兵卒紅著眼走出來，有的從靴筒里摸出半個干麥餅，有的倒出兜里的熟黃豆，全倒在了火堆前。
沒有軍棍威嚇，沒有砍頭立威。
當底細被徹底攤在光天化日之下，當主帥帶頭咽下最糙的碎屑，底層士卒骨子里那點血性，被生生燙醒了。
收繳上來的雜碎口糧，足足裝滿了六大木筐。
趙破奴喉嚨發堵，默默收刀入鞘，朝著宋微明與霍去病抱拳深躬。
次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蒼涼的號角聲撕碎冷霧。
新軍輕裝開拔，腳步聲踩得凍土隆隆作響。
而此時，偏離主道三十里外的東線泥濘古道上，另一支大軍卻徹底陷進了泥坑。
老將孫建騎在馬上，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身後的泥濘里，數十名披著重甲的宿衛老兵正蜷縮在爛泥里痛苦打滾，面色青紫，吐得連黃膽水都噴了出來，嘴里發出野獸一般的慘叫。
“怎麼回事？！”
孫建打馬沖過來，皮鞭發狠的抽向隨軍醫官。
“昨天不是剛按大司農圖冊在河灘取的水嗎？！怎麼倒了半個營？！”
隨軍醫官癱跪在的面上，渾身打顫。
“老、老將軍……那河水看著清亮，可喝下去不到兩個時辰，腸肚里就刀割一樣絞疼啊……”
“這水，分明叫上游的爛肉給毒透了！”
孫建死死勒住韁繩，瞪著前方那條翻著渾白泡沫的小河，只覺一股惡寒順著脊梁骨直躥頭頂。
他根本不知道，這處看似清冽的下游活水，正是昨日宋微明與霍去病寧可讓萬人渴著肚子、也堅決封死且全軍繞行的死羊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