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静得只闻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满朝文武全憋着一口气。
大殿正中，立着那面一人多高的巨木大牌，明黄锦绸裹的严严实实。
这是半个月前大军拔营那日，天子亲自加盖玉玺、命人封入深宫的“大考总牌”。
“唰！”
两名重甲羽林卫一把扯下锦绸，带起一阵劲风。
大司农陈延颤巍巍的抬起头，当看清总牌上那入木三分的字迹时，瞳孔骤然一缩。
这老头腿肚子发软，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整根脊梁，整个人颓然瘫倒在青砖上。
木牌上朱砂浸透木纹。
上面刻着的，根本不是关陇老臣们以为的“先到者胜”，而是密密麻麻、用刀斧深深刻下的五道铁律考核细则！
刘彻踩着皂底金线靴走下御阶。
皮靴磕在青砖上的沉重声响，在空旷大殿里一下下回荡，每一步都像重锤，狠狠的砸在跪伏在地的朝臣心头。
“大司农，”刘彻停在陈延面前，声音淬着金石之气，帝王的霸绝威压扑面而来，“念。给朕把牌子上的字，一个一个的念出来，让这满朝文武听听，朕的大考，到底考的是什么！”
陈延嘴皮子直哆嗦，冷汗淌进眼睛里煞的生疼，愣是没敢抬手擦。
他跟念催命符似的抖着嗓子出声：
“第一较，大军拔营之速；第二较，途中逢伏接敌之战力；第三较，军行百里非战之减员；第四较，辎重水粮、战马之损耗；第五较……主官遇阻缺席，基层凭规自决之能！”
“听清楚了没有？！”
刘彻霍然转身，明黄色的宽大龙袍在半空甩开一道凌厉的弧影。
他指着殿下跪伏的百官，声色俱厉的喝问。
“朕要的是一支能横绝大漠、去匈奴王庭拔旗的百战铁军！不是去上林苑围猎的公子哥！”
天子一声怒喝，震的铜灯里的烛火剧烈摇曳。
“你们在朕面前揪着‘迟到’这一个时辰不放，好啊，那朕就陪你们算算总账！”
刘彻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总牌前，指着第三条细则，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体。
“孙建准时到了，可他手底下两千精锐，喝了一肚子死水，连刀都提不动，全成了瘫在泥里的废人！若是匈奴骑兵冲上来，这两千大汉男儿，只能伸长了脖子让人当牛羊一样宰！”
“再看看霍去病和宋微明！”刘彻大手一挥，将前线司直递回的军报重重砸在陈延脸上。
“断桥阻路，细作烧仓，沿途活井被尽数填死。一万大军断供一天半，他们不仅没散，还全员带甲撑到了萧关！人马账目清清楚楚，主官哪怕不发一令，底下的兵卒都知道拿着刻刀分粮！”
大殿里连个敢喘粗气的都没有。
关陇那一帮老臣脑门子全是冷汗，死死的贴着地砖装死。
“用几千条人命换来一个准时，这种胜，朕不要！”刘彻抬手重重一拍龙案，龙目圆睁，千古一帝的铁腕锋芒毕露。
“能把死局盘活，能让一万将士饿着肚子也不脱队的规矩，才是朕大汉真正能去漠北收魂的军令！”
这番话，等同于当众掀了旧式官僚只看表面、罔顾基层的遮羞布，将那套腐朽的规矩死死的钉在了耻辱柱上。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的火气，重回龙榻之上落座。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满朝臣工，字字如钉。
“传旨！”
“转运大考，霍去病、宋微明所部，综合评验全优，完胜大考！”
“即日起，废去军中含混之旧例。以宋微明所录《槐里农政总录》与《军需留痕法》为底本，北军全营及关中右扶风三县，即刻试行分段包保补给制！谁敢在军粮账上再给朕做文章，夷三族！”
“臣等……遵旨！”百官齐齐叩首，声音发着颤。
陈延闭上眼，只觉一阵森然之意从心底直窜天灵盖。
他知道，关陇豪强掌控了数十年的军需命脉，在这一刻，被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县令，用一套铁打的考核规矩，硬生生的砸开了一条不可逆的血路。
……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萧关城下。
夕阳坠入黄沙，关外冷风如刀。
钦差立在关口城楼下，压根不知道长安朝堂的天已经变了。
他攥着那卷死板的军律竹简，拿鼻孔对着城下的宋微明。
“宋微明，你抗辩也是徒劳！军律无情，你延误军期，就算账目算得再清楚，也是大败！本官这就落大印……”
“轰隆隆！”
正当钦差提笔欲写之际，关口内侧的古道上，陡然爆起一阵急促狂放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骑身穿赤红宦官服饰、腰挂天子金牌的黄门郎，风风火火的冲出关门，撞散了关口的守卒。
“天子急诏！八百里加急！谁敢阻挡，立斩！”
黄门郎死死勒住快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高亢的嘶鸣声划破了傍晚的风沙。
他一眼扫过泥泞中的旧军，视线径直落在那军容严整、虽疲惫至极却依然保持战斗阵型的万人新军身上，最后看向了持刀立于阵前的霍去病与宋微明。
钦差的手一抖，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身墨汁。
他慌忙跪地：“下、下官迎诏……”
黄门郎根本没理会他，直接在马背上展开明黄的帛书，朗声高喝：“天子诏曰！”
“长平川斗水，黑风谷截路，朕已悉知。大考五项全较，霍去病、宋微明所部，不损一兵一卒，兵权下放不乱，军规如山不散。此役，新军大胜！”
“大汉军律，今有宋微明立下明规，自此北军营盘、关中三县，皆依新规试行！”
简短的几句话，却字字重逾千钧，在空旷的萧关外轰然回荡。
钦差脸上血色褪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
一旁的老将孙建闭上双目，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属于他们这些老人的糊涂仗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另一边，新军战阵中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随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嘶吼。
“胜了！咱们胜了！！”
一万名满脸泥土、嘴唇干裂的关中汉子，轰然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和重橹。
压抑了半个月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化作震天的欢呼，冲破云霄！
“大汉万胜！侯爷万胜！宋大人万胜！”
激燃的吼声几乎要掀翻萧关的城楼。
铁甲铿锵，男儿们含泪狂笑，汇成大汉最浑厚的军魂交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宋微明依旧站在原处。
狂风吹乱了她沾着泥沙的鬓发，那身发灰的粗麻官袍下摆满是破洞，但她的脊背却挺的比任何人都要直。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握着短刻刀的手微微发紧。
她做到了。
把前世体制内的硬核KpI考核制，一点点生敲硬砸，嵌进了这座两千年前庞大帝国的骨血里。
忽然，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她身前的夕阳。
霍去病翻身下马，玄铁重甲上还沾着断魂峡的草木灰与刺客的黑血。
少年主帅大步走到宋微明面前，没有以往在朝堂上的桀骜不驯，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侯爵做派。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漫天晚霞，就在这万人大军阵前，视线牢牢锁住宋微明，再未移开分毫。
“这一仗，首功是宋大人。”
霍去病开了口，嗓音沙哑却坦荡的出奇。
他没有去管周围偏将们错愕的目光，字字句句砸在戈壁滩上，磊落而锋利。
“我霍去病生来就知道怎么杀人，怎么破阵，知道哪里的风向能顺势斩下敌将的头颅。”
少年伸出手，随手指了指身后那群陷入狂欢的疲惫士卒。
“但我不会算账。”
“我不会把一万人的吃喝拉撒算的毫厘不差，不会把马匹的伤病、耗水的深浅刻进死规矩里。更不会把他们带成一支断了粮还能继续奔袭、打死不咽气的铁军。”
他收回手，目光死死的锁定宋微明那双清冷的眼眸。
泥污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狂傲，那股子天下无双的锐气与极度的信任交织在一处，张力拉到了极致。
霍去病忽然笑了，那笑容野性十足，带着一种锁定猎物般的侵略感，眼底却又盛着撼动人心的坦荡与真诚。
他当众向宋微明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血痕的手，掌心向上，递出了一个再直接不过的邀约。
“宋县令，下一支真正出塞去大漠杀人的军队……”
霍去病身形微倾，声音里带着一股能将人点燃的热意：“你敢不敢，跟我一起练？”